这一番话,如同一颗惊雷,在所有工匠的心中炸响。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之上、神采飞扬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片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那原本因为失业而产生的怨气与恐惧,渐渐被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所取代。
那老师傅沉默了许久,终于走上前,对着何英瑶,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愿入学堂,聆听郡主……不,聆听山长教诲。”
随着他的躬身,他身后那数百名织工,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扁担与织梭,对着那个为他们指出一条全新道路的少女,行了最郑重的大礼。
这一日,史称“格物之声”。
它标志着大周的工业革命,不再仅仅是上层建筑的革新,而是真正地,将根,扎入了这片土地最深处、最广袤的民间。
解决了学堂的“劳资纠纷”,何英瑶与文逸轩并未立刻回府。
两人沿着护城河畔,缓缓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你今日这番话,怕是比皇上的一道圣旨还要管用。”文逸轩走在她身侧,语气中满是赞叹与欣赏,“以退为进,恩威并施,不仅化解了矛盾,还为学堂收揽了一批最宝贵的匠人。这御下之术,已是炉火纯青。”
“哪有什么御下之术。”何英瑶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我只是把他们当成‘人’来看待罢了。他们要的,无非是一口安稳饭,一个不受欺辱的活法。我给了他们,他们自然会回报我。”
她转过头,看着文逸轩,目光灼灼。
“逸轩,你说,等到杉羽和向星长大的时候,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文逸轩沉吟片刻,望着远处那已经亮起煤气灯的街道,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想,到那时,大周的铁轨应该已经铺满了整个疆域。从京城到南洋,或许只需要十日的路程。天空之上,或许会有比鸟儿飞得更高更快的‘铁鸢’。百姓们不再为温饱发愁,女子也能与男子一样,入学堂,入官场,凭自己的才学,实现自己的抱负。”
“而我们,”他转过头,深深地凝视着何英瑶,“应该已经从这些俗务中脱身,住在那座你亲手设计的、能看到满天星辰的别院里,每日里种种花,养养鱼,教导那两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
“听起来……真不错。”何英瑶的眼中也染上了笑意。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别院时,天色已晚。
一进门,便看到李重阳正黑着脸,坐在主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断成两截的……马鞭。
而何杉羽小朋友,则被罚站在墙角,身上那件新做的小裙子沾满了泥土,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磨刀石,一脸的倔强,就是不肯认错。
“这又是怎么了?”何英瑶走上前,有些头疼地问道。
“你问问你的好女儿!”李重阳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杉羽,“我今日教她扎马步,让她稳住下盘。谁知这丫头,嫌我那马鞭碍事,竟趁我不备,一把抢过去,给……给掰断了!”
“……”何英瑶看着那根由百年牛筋制成的、连阿古达都得费一番力气才能拉开的马鞭,再看看墙角那个还没桌子高的小人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爹爹,杉羽她还小……”
“小?她再过两年,怕是连我这身老骨头都要给拆了!”
就在这时,何向星从内屋跑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用七巧板拼成的、极其复杂的立体模型,跑到杉羽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道:“姐姐,不哭,给你,玩。”
杉羽看着妹妹递过来的“玩具”,眨了眨眼,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扔掉手里的磨刀石,抱住了妹妹。
李重阳看着这一幕,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为了无奈的叹息。
何英瑶与文逸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对未来的“担忧”。
一个武力值爆表,一个智力超群。
这大周的未来,怕是要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加“精彩”。
当夜,何英瑶哄睡了两个小家伙,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座已经落成的观星台。
她启动了机关,巨大的穹顶缓缓打开,露出了那片璀璨无垠的星河。
她没有去看那些熟悉的星宿,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更加深邃、更加遥远的黑暗。
她知道,那个所谓的“秩序神殿”,或许已经覆灭。但在这宇宙之中,一定还有更多未知的文明,更多未知的挑战。
大周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她的身后,有她的爱人,有她的家人,有她的伙伴。
更有这千千万万个,与她一同做着同一个“强国梦”的,大周子民。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这座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的城市,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容。
这,就是她的天下。
也是她,将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间烟火。
春分过后,京城的风便彻底软了下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潮气。柳梢头的鹅黄嫩芽一天一个样,不过几日功夫,便已是绿意盎然,随风摇曳。
平海王府后花园的那片湖,冰层早已化尽,湖水清澈见底,映着蓝天白云,几尾去年秋日里才放养的锦鲤,正悠闲地摆动着尾巴,在睡莲的嫩叶间穿梭。
何英瑶并未在书房或科学院里忙碌。
她今日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个假,只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罗裙,正坐在湖心的水榭里,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明前龙井。
茶是文逸轩特意从杭州托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尖尖的嫩芽在滚水中舒展开来,汤色碧绿清透,一股清雅的豆花香气氤氲开来,闻之便觉心旷神怡。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柳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