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文学 > 其他小说 > 时隙回旋 > 第七十一章 生死之隔
——活着的人,总得做点什么

瓦伦缇娜看着玛莎那双满是冻疮的手,看着奥尔登被牛缰绳勒出红印的手掌,看着那些男男女女被寒风吹裂的脸,忽然蹲了下来。

她把陶罐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抖。

玛莎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伸出那只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将军,您别这样。您替我们打仗,我们给您送粮,天经地义。”

瓦伦缇娜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天经地义。”她重复了一遍,“好,天经地义。那你们听我的——把东西放下,马上回去。天冷了,路上不安全。”

“不安全也得送。”奥尔登说,“您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连粮食都送不到,那还算人吗?”

瓦伦缇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艾伦说:“记下来。希佩里亚镇,奥尔登,黑面包三百条,干肉两百斤,咸鱼一百斤,奶酪五十斤,啤酒五桶。”

“还有……玛莎,老母鸡汤一罐。全部记在军需账上,等仗打完了,我亲自还。”

“不用还……”奥尔登刚要说话,瓦伦缇娜抬起手打断了他。

“必须还。这是规矩。”

奥尔登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听您的。”

那天晚上,瓦伦缇娜在营帐里喝着玛莎的鸡汤,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起义军打到最艰难的时候,也是老百姓偷偷给他们送粮。

那时候赛绮负责跟百姓打交道,她总是能从最穷的村子里借到最多的粮食。

瓦伦缇娜问她怎么做到的,赛绮笑了笑,说:“因为我不把他们当‘老百姓’。我把他们当自己人。自己人帮自己人,不需要理由。”

瓦伦缇娜把最后一口鸡汤喝完,把陶罐洗干净,放在床头。

第二天,她让艾伦把陶罐送回了希佩里亚,罐子里装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汤很好喝,谢谢——瓦伦缇娜。”

玛莎收到陶罐的时候,抱着罐子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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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第二年春天,玫蓝人发动了第二次大规模进攻。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正面强攻灰岩山,而是分兵三路:一路从正面佯攻,一路从北侧绕山,一路从南侧渡河,试图把瓦伦缇娜的三千人围歼在山顶。

瓦伦缇娜站在山顶上,看着三路敌军像三把黑色的弯刀从三个方向切过来,沉默了片刻。

“艾伦。”

“在。”

“北侧的山路窄,一次最多过两百人。你带五百人去北侧,不用打,用滚石堵路。他们上不来,自然就退了。”

“是!”

“南侧的渡河点水深,他们不可能骑马过来,只能徒步涉水。你……你叫什么?”她指着一个年轻的民兵队长。

“汉斯,将军。”

“你带三百人去南侧,等他们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放箭。河水会带走他们的血,也会带走他们的士气。”

“是!”

“正面我来守。”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北侧的山路被滚石堵得死死的,玫蓝人丢下上百具尸体退了回去。

南侧的河水被染成了红色,三百个涉水的士兵倒在了齐腰深的冷水里,后面的不敢再往前。

正面战场上,瓦伦缇娜带着两千人硬扛了玫蓝人一万人的三次冲锋,防线被撕开了两道口子,但每次都被她带着预备队堵了回去。

黄昏时分,玫蓝人吹响了退兵的号角。

瓦伦缇娜站在尸横遍野的阵地上,浑身是血,长剑的刃口卷了,她用石头砸了两下,勉强砸直了。

她的左臂又裂开了,绷带被血浸透,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她撕下一截袖子,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继续站着。

艾伦跑过来,脸上有一道刀伤,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颧骨。

“将军,我们死了三百多人,伤了六百多。”

“玫蓝人呢?”

“至少两千。”

瓦伦缇娜点了点头:“把死去的弟兄记下来,名字、家乡、家人。等仗打完了,我亲自去送信。”

那天夜里,瓦伦缇娜又梦到了赛绮。

这一次不是在山谷里,而是在一间小小的书房里。

赛绮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正在写信。她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瓦伦缇娜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你在写什么?”

“给一个阵亡士兵的家人写信。”

赛绮没有回头:“他的母亲不识字,我让人念给她听。”

瓦伦缇娜沉默了一会儿。

“你每次都亲自写?”

“嗯。”

“不累吗?”

“累。”赛绮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先左后右。

“但这是应该做的事,他替我们死了,我们替他活着。活着的人,总得做点什么。”

瓦伦缇娜想说什么,但赛绮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

“别说了。你该醒了。明天还有仗要打。”

瓦伦缇娜醒了,营帐外面,天还没亮。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木梳,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赛绮,我记住了。活着的人,总得做点什么。”

从那天开始,瓦伦缇娜多了一项工作:每天晚上,不管多累,她都会坐在营帐里,给当天阵亡的士兵写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您的儿子/丈夫/父亲某某某,在灰岩山保卫战中英勇牺牲,他保护了身后的土地和人民,他死得不亏。我替他向您致歉,也替他向您致敬——瓦伦缇娜•金。”

她写得很慢,因为她的字不好看,她怕家属看不懂。她一笔一划地写,像小学生练字一样,写到满意了才折好、装进信封、交给信使。

有一次,艾伦半夜路过她的营帐,看到烛火还亮着,忍不住掀开门帘看了一眼。他看到瓦伦缇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她握着笔,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艾伦没有打扰她,轻轻放下门帘,走了。

后来他告诉别人:“将军在写信的时候,不像一个将军。像一个……像一个在跟老朋友说话的人。”

战争的第二年夏天,希佩里亚镇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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