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不去了
瓦伦缇娜低头看着椋莺，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红扑扑的脸蛋、和那一头被她自己蹭得乱七八糟的辫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霜狼不会死。”她说。
门又被推开了，纪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长裙，外面罩了一件银灰色的短披风。
她的白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看到瓦伦缇娜坐起来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你醒了。”纪枫说。
“嗯。”
“饿不饿？”
“吃过了。”
纪枫看了一眼床头那个空碗，点了点头。“粥是莉娜煮的，她在外面，要不要叫她进来？”
瓦伦缇娜愣了一下。“莉娜？她……她还活着？”
“活着。”纪枫说，“希佩里亚的大部分人都活着。”
瓦伦缇娜沉默了片刻。“好。”她说。
纪枫转身要走，瓦伦缇娜叫住了她。
“纪枫。”
“嗯。”
“谢谢。”
纪枫没有回头，但她站在门口，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不用谢，我们是伙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椋莺趴在床边，小声说：“枫姐姐刚才笑了。”
“笑了？”
“嗯，很小很小的笑，但我看到了。”椋莺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以为没人看到，但我看到了。”
瓦伦缇娜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椋莺说。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被踹开的。
纪桐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长外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自从上次被纪枫说“系错了”之后，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对着镜子检查三遍。
他手里端着一碗新的粥，脸上挂着那种狐狸一样的笑。“听说你醒了？我给你带了粥，加了双倍的蜂蜜。”
瓦伦缇娜看了他一眼。
“莉娜煮的？”
“莉娜煮的，但我加的蜂蜜。”
“那不就是莉娜煮的。”
纪桐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领情？”
瓦伦缇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谢谢。”她说，面无表情。
纪桐叹了口气，在床沿上坐下来。“椋莺，你出去一下，我跟缇娜姐姐说几句话。”
椋莺乖巧地跑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的小脑袋又从缝里塞进来。
“我不偷听，我就看看。”
纪桐伸手把门关上了。
“好了，”他转过头看着瓦伦缇娜，“纪枫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霜狼关？”
瓦伦缇娜放下粥碗：“纪枫让你问的？”
“嗯。”
“她自己怎么不问？”
纪桐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狐狸的狡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她不知道怎么问，她怕你说‘不回去’。”
瓦伦缇娜看着纪桐的眼睛，看了几秒钟。
“她怕？”
“她不会怕，但如果是怕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怕。”
瓦伦缇娜把碗放回桌上，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告诉纪枫，我回不去了。灰岩山，会是我的新去处”
纪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椋莺正蹲在门外面，两只手扒着门框，小脸贴在地上，试图从门缝里看，那个姿势扭曲得像一条被拧过的毛巾。
“你在干什么？”纪桐低头看着她。“我在……系鞋带。”椋莺说，她的鞋没有鞋带。
纪桐叹了口气，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像夹一个布袋子一样夹着往外走。
“走了，别打扰病人休息。”
“我没有打扰！我是在陪护！”
“你蹲在门缝里陪护？”“那是战术观察！”
瓦伦缇娜听着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嘴角弯了起来。
她低下头，从胸口的暗袋里摸出那把木梳，握在手心里。
“赛绮，”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他们都很好。”
窗外，老橡树上，一只知更鸟叫了一声。
但这只是灰岩山战役的第一个冬天，瓦伦缇娜知道，玫蓝人不会因为一场败仗就放弃。他们有五万人，而她只有三千残兵和一群举着火把的百姓。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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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蓝人退兵了，但没有退远。他们在灰岩山东麓扎下了营寨，挖壕沟、立木栅、建箭塔，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五万人缩水到了四万，第一仗他们死了将近一万，但四万对三千，依然是压倒性的优势。
瓦伦缇娜站在灰岩山的最高处，看着山下那片灰白色的营帐连绵不绝，像一片长在土地上的毒蘑菇。
她的左臂还吊着绷带，箭伤没有完全好，但已经能活动了。
“将军，”副官艾伦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物资清单，“粮草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如果补给上不来……”
“补给会上来的。”瓦伦缇娜说。
她不是盲目乐观，她相信他们，兄妹俩在霜狼关，离这里几百里，但他们的信鸽和冬灵能把整个王国的力量调动起来。
只要纪桐还在写信，物资就不会断。
果然，三天后，第一批补给到了。
不是从王都来的，是从希佩里亚镇来的。
镇长奥尔登带着三十几个男人女人，赶着十几辆牛车，车上装满了黑面包、干肉、咸鱼、奶酪、甚至还有几桶啤酒。
奥尔登的胖脸冻得通红，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将军！我们来了！”他跳下牛车，搓着手，“东西不多，但都是乡亲们凑的。玛莎老太太把她的老母鸡都宰了，说给您炖汤补身子。”
瓦伦缇娜看着那些牛车，喉咙堵了一下。
“替我谢谢她。”
“您自己跟她说吧，她也来了。”
瓦伦缇娜愣了一下，然后看到玛莎拄着拐杖，从一辆牛车后面颤巍巍地走出来。老太太的驼背更弯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将军，”玛莎喘着气说，“我给您带了鸡汤，还热着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布裹着的陶罐，双手捧着递过来。
瓦伦缇娜接过陶罐，罐底还是温的，贴着掌心。“您走了多远？”
“不远，也就两天。”
“两天。”
“路好走，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