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晶晶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的头发散了开来，铺在枕头上，黑鸦鸦的一片，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皙。
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安静下来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孩子，甚至比普通孩子还要乖巧可爱一些。
但梁九渊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条薄毯，犹豫了好一会儿。
这丫头熬了一个通宵，说是帮他做什么生意的策划案。
梁九渊叹了口气。
他这个当二叔的，说起来真是丢人。
做了一辈子生意，做什么亏什么。大哥梁九阙不说他什么，但家里的下人们背后都叫他“败家二爷”。
没想到，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小侄女，居然说要帮他。
梁九渊看着梁晶晶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孩子虽然有时候古怪得很，但对他这个二叔还是好的。昨晚她熬到那么晚，不就是为了帮他吗？
他轻轻地展开薄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毯子往梁晶晶身上盖。
薄毯的一角刚刚碰到梁晶晶的肩膀。
梁晶晶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梁九渊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的睡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感情的杀意。
那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眼神，而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梁九渊还没来得及反应，梁晶晶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小小的身子从床上弹起来，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爪刀，刀刃闪了一下寒光，下一秒，那把刀已经抵在了梁九渊的喉咙上。
梁九渊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刀刃的锋利，只要再用力一点点，就能划开他的喉咙。
他僵住了。
一动也不敢动。
梁晶晶跪在床上，一只手攥着梁九渊的衣领，另一只手握着爪刀抵着他的脖子。
似乎在这一刻，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梁九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刀刃贴着他的皮肤，他连咽口水都不敢太用力。
“晶晶……”他的声音发颤，“我是二叔，是你最敬爱的二叔啊……”
梁晶晶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
她眨了眨眼，像是从某种本能反应中慢慢恢复过来。
她看了看梁九渊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皱了一下眉头。
但她没有松开刀。
梁九渊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否则，这个丫头说不定真的会划下去。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梁九渊的声音十分急切，带着一种求生的本能，“你要什么二叔都答应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什么都行！你说句话就行，二叔什么都听你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反正就是不停地说话，不停地承诺，生怕自己说慢了那刀就落下来了。
梁晶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的杀意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慢慢消失不见。她的眼神变得涣散起来，松开了手。
爪刀从梁九渊脖子边上移开，梁晶晶把刀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再往床上一倒，拉过薄毯把自己裹了裹，翻了个身。
她又睡着了。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梁九渊站在原地，两条腿发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虽然没有破皮，但能摸到一道印子。
如果梁晶晶再用力一点点？
梁九渊不敢往下想了。
他慢慢地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做生意赔钱赔得倾家荡产的时候他没抖过，被债主堵在门口骂娘的时候他没抖过，可刚才，他是真的怕了。
因为他看出来了，梁晶晶是真的想杀他。
梁九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梁晶晶刚进京认亲的时候，大哥就说这孩子不简单，他还以为大哥是当爹的看自己闺女什么都好。后来皇帝亲封她为永昌郡主，他以为只是皇帝给大哥面子。
再后来，他才开始觉得这孩子确实不一般。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睡觉的时候被人碰一下，第一反应是拿刀抹人脖子。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养出来的本能？
梁九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上裹着薄毯睡得正香的梁晶晶，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孩子。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敏感多疑？
梁九渊没有再多想，也不敢再靠近那张床了。
他坐到书桌后面，拿起梁晶晶昨晚写的那叠方案，翻开慢慢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舒展开了，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这丫头写的东西，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
梁晶晶是被热醒的。
薄毯裹得太紧了，她又把自己裹成了蚕蛹的样子，闷了一身汗。
她迷迷糊糊地把毯子蹬开，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窗外，估摸着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睡太久了反而难受。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整个人懵懵的。
梁九渊听到动静，从书桌后面抬起头来，看到梁晶晶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想起了上午的事，那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梁晶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了梁九渊手里拿着的那叠纸上。
“二叔。”梁晶晶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软糯糯的，“我给你的方案，你看完了？”
梁九渊点了点头，把那叠纸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看完了。晶晶，你这些东西是哪里学来的？二叔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有些东西还是头一回见。二叔听都没听过，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确实有道理。”
梁晶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歪着脑袋看了看屋里，问道：“芷薇呢？”
梁九渊说：“芷薇去后院喂狗了。你那两条狼狗，一个叫奶糖一个叫雪糕的，一天要喂三顿，比人吃得还讲究。芷薇说你交代过的，肉要新鲜的，骨头要煮过的，水要干净的，一样都不能马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