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炉火把半条街映得通红,锤声在夜色里震得人耳膜发麻。
沈清弦迈过高高的木门槛。
前厅只有个年轻徒弟守着,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就在这时,后院那道帆布帘子被掀开,老铁匠光着膀子走进来。
他随意扫了一眼,脚步顿了。
目光从沈清弦脸上掠过,落在那套骨岩重铠上。
在这行当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只需要一眼就能分辨材质的品阶。
灰白色的岩石纹理下那层沉郁的光泽,是五阶材料才有的成色。
“五阶的东西。”
老铁匠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的铁锤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公测才开了几天,五阶的极品材料就出现在他铺子里。
沈清弦没理会他的反应,走到前厅中央那块堆放粗铁矿的空地上。
意念微动。
骨岩巨兽的碎甲从玩家背包里倾泻而出,大大小小的灰黑色骨片砸在地面上,摞成了将近两米高的一座小山。
老铁匠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三步过去蹲在骨甲堆前面。
脖子上的毛巾滑落在地也没顾上捡。
伸手摸上那层灰黑色的甲壳,顺着断口一点点摸过去,粗糙的手指在暗金色的天然纹路上反复摩挲。
“好东西。”
他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凑到火光下翻了个面。
碎甲表面的灰黑色不是死的,随着光线角度变化,隐隐有暗流在纹理里游走。
“密度极高。”
他用指甲在断口处使劲划了一下,连一丝白痕都没留。
“骨质里的能量脉络保存得很完整,用深海寒泉淬火,再配乌金丝做连接,能出好东西。”
碎片放回去,又捡起一块带骨刺的边缘部位。
“这些骨刺可以打磨成暗器,镶在护腕上也能增加反伤。”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放下,又从堆里翻出几块带弧度的残片。
“五阶怪物的材料,公测头几天就出来了,我还是头回经手。”
他自顾自说着,完全沉进了锻造师的世界里。
“普通炉火熔不掉,得加极品火云炭,温度提上去之后顺着骨质原本的纹理切割。”
一只手在空中比了个劈砍的手势。
“不能硬砸,硬砸会破坏里面的能量回路,得顺着脉络敲。”
他抬头看向沈清弦,眼底全是匠人遇上好料子的兴奋。
“这批材料交给我,您看需要打哪几个部位?”
“鞋子,护腕。”
沈清弦报完两样,扫了一眼地上碎甲的量。
“剩下的材料如果够,再出一件轻甲,你看着办。”
骨岩重铠占了衣服槽,巨兽骨冠占了头盔槽,鞋子和护腕是眼下最需要补的短板。
老铁匠连连点头,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算材料的分配和损耗。
“好料费好辅材,火云炭、深海寒泉、乌金丝,这些东西的成本可不……”
话还没说完,沈清弦唤出界面,两千枚金币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旁边的铁砧台面上。
“这是定金。”
老铁匠愣了一拍,伸手把金币丢进台面下的铁匣子里。
手指碰到铁匣边缘的时候,动作慢了。
视线越过铁砧,落在沈清弦腰间的破晓骨刃上。
那把刀是他亲手打的,他认得刀鞘的样式。
老铁匠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上的灰渣,开了口。
“贵客。”
称呼变了,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之前您留在这儿的那把旧钛合金长刀,我拆解研究了几天。”
沈清弦没接话。
他见她没打断,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
“那把刀的材质很普通,但我用秘法探查的时候,发现里面叠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特性。锋锐、破甲,还有一种极罕见的吸血效果。”
他盯着沈清弦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情绪波动。
“按理说,低阶材料根本承受不住三种特性的能量冲突,锻造过程中就会直接碎裂。您,或者您背后那位高人,是用什么手法把它们强行糅合在一起的?”
高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坚信这世上存在某种失传的锻造秘法,能无视材料品阶的限制强行叠加属性。
他不知道的是,那跟锻造没有任何关系。
沈清弦看着他。
眼神一寸一寸冷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老铁匠的话音卡在喉咙里。
面前这个女人身上的气场变了,和刚才委托锻造时判若两人。
额头上的汗冒得比站在炉子跟前还快,顺着脸颊大滴大滴地砸。
他意识到自己问岔了。
能在公测头几天就独杀五阶领主的人,背后站着的那位高人,不是他一个打铁的能去追究的存在。
探这种人的底,代价他付不起。
老铁匠低下头,腰弯下去。
“我多嘴了。”
声音发紧,连退两步,缩回铁砧后面。
“三天后来取货,今天的事,包括那把旧刀的事,烂在我肚子里。”
沈清弦收回视线,转身朝门外走。
高高的木门槛一步跨过。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老铁匠才直起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堆五阶骨甲,眼底的热切还在,但已经被一层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
沈清弦沿着主街往药铺方向走。
夜深了,主城里的玩家比白天还多。
大量在野外耗尽了体力的先驱者被迫回城,三三两两聚在街道两侧,城墙根底下生起了几堆火。
天幕上金色的首杀通告还亮着,建城令的归属成了所有人嘴里翻来覆去嚼的话题。
“裴氏这次栽大了,听说派过去的人死了好几个,连带头的都被砍了。”
“谁能想到五阶领主会被人单杀,那身骨甲到底什么级别,步枪打上去连响都不带响的。”
“不管谁拿了建城令,东三区的天都要变。”
沈清弦从他们身边走过。
骨岩重铠的灰白色纹理在夜色中格外沉,路上的玩家纷纷让路,没有人敢拦一个穿着这种装备的独行者。
她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
这些人看不透局势。
建城令的价值不在于统治东三区,在于副职业系统开放之后的经济垄断。
但垄断需要资金和物资。
尤其是体力药剂,在副职业开放之前,体力药剂是限量的。
战斗、奔跑、释放技能,连在野外长时间行走都会持续消耗体力。
体力归零,玩家就陷入虚弱状态,连武器都举不起来。
没有药剂补充,升级效率会被无限拉低。
“谁去把药铺的门砸了,老子体力见底,在野外连一阶变异犬都跑不过,明天还怎么出去刷怪。”
左侧街道上,一个穿皮甲的男人把手里的白板大剑砸在地上。
“砸门你嫌命长就去试试,城里NPC受系统保护,你敢动药铺老板一根手指头,城卫军立刻剁了你。”
旁边的同伴冷笑了一声。
“那怎么办,整个东三区的初级体力药全断货了,黑市上一瓶初级药炒到了一个金币了,还有价无市。”
“高级药呢,总不能全卖光了吧。”
“主城药铺根本不卖高级药,只有初级和中级。要恢复体力就老实在主城找个地方躺着。”
“那就只能干耗着了,这药到底被谁包圆的。”
“不知道,反正现在大家伙儿都没药吃,体力回不上来,只能耗。”
沈清弦听着他们的对话,脚步没停。
正常现象。
系统官方药铺本身就限购,财阀闻到腥味就把剩下的体力药剂包圆了,散人手里一滴不剩。
这种状态得等玩家城镇建起来之后才会缓解。
距离药铺还有半条街,嘈杂的喧闹声就传了过来。
沈清弦停下脚步。
前方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药铺门口挤了几十号人,穿着各色制服的玩家在夜风里扯着嗓子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