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男孩那句透着冷硬与随意的“随你便吧”落下后，病房里重新归于死寂。
男孩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再次出现的月光。
他的声音依然冷硬，但最后那几个字，却像是某种默认的许可，在这冰冷的病房里，悄悄地为两份孤独的灵魂，扣上了第一道名为“契约”的枷锁。
女孩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重新倒回了柔软的枕头上。她闭上眼，嘴角在男孩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一个微小却满足的弧度。
黑暗中，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微小却又无比坚实的依托。
他没有嫌弃自己。
即使在这个弱肉强食、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炼狱里，他也没有赶走自己这个带着异瞳、看似累赘的家伙。
“我果然是他们口中说的妖怪呢……”女孩在心底轻微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曾有过的释然，“不过幸好，他是和我一样的怪物……”
这一夜，两个尚未满十岁的孩子，在血腥与温情交织的余韵中，终于沉沉地睡去。
两只受尽苦难的蝼蛄，在这片黑暗的泥沼中，隐秘地达成了共生的契约。
……
第二天清晨。
从那场三人行的杀戮中幸存下来的孩子们，并没有迎来喘息的机会。他们被看守们驱赶着，开始了进入核心层前的最后一次、也是最严苛的筛选——全身机能检查。
如果说昨天的厮杀是为了淘汰掉那些没有血性、懦弱无能的“废品”，那么今天的检查，则是精密地评估这些“合格品”的物理价值。
冰冷而充斥着科技感的白色实验室里，各种闪烁着幽光的仪器发出低频的嗡鸣。孩子们就像是被摆上流水线的昂贵货物，接受着细致的扫描。
心肺功能检测、骨龄与肌肉密度扫描、深度的视力与听力测试、详尽的血型与基因图谱采集，甚至连他们的牙齿咬合力、神经反射速度，都被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用冰冷的数据记录在案。
一整天的检查中，女孩聪明地遵守着某种无言的默契。
她始终和男孩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在排队抽血时、在等待核磁共振时，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一句话也没有和男孩讲过。
在那些看守和医生的监控探头下，他们就像是两个在这座集中营里刚刚认识、互不关心的平常陌生孩子一样，各自冷漠，各自警惕。
然而，在偶然的瞬间。
当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过那条漫长、惨白灯光冷酷倾泻的医院走廊时，现实的距离虽然被刻意拉开，但在两人脚下，那被冷白色灯光拉得斜长的黑色影子，却在走廊尽头最后的延伸处阴影里，诡异又自然地融合、交织在了一起。
那是两只怪物在白日里隐秘的牵手。
……
次日，残酷而精准的最终筛选结果下达。
男孩和女孩，毫无悬念地都通过了这场严苛的身体机能评估。而在这一轮的筛选过后，组织从最初那批多达几百人的孩童里，最终只挑选出了十个人。
这十个人，是真正意义上的百里挑一、在心理和生理上都达到了组织苛刻标准的顶级“胚子”。
而在这最终的十个人里，有着银色长发和异色双瞳的女孩，是唯一的女性。
至于那些在昨天厮杀中活下来、却在今天身体检查中被评定为“不符合顶级条件”的孩子，这一次并没有被像垃圾一样直接处理掉。
毕竟，能从那个地狱铁皮房里活着走出来，他们本身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凶狠与价值。只是，他们的身体天赋注定无法成为最锋利的尖刀。
他们会被剥离出核心队伍，送进组织在其他地方设立的外围基地进行培养，作为普通的打手或是消耗型特工。他们无法像这最终的十个孩子一样，享受到组织倾注的庞大，甚至可以说是海量的顶级资源。
当这最终的十个孩子被带到一个空旷的银灰色大厅时，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再次出现了。
他用满意的犹如看着绝世兵器般的眼神扫视着他们，随后冷酷地宣布了最后的一道指令——重新选择序列号，作为他们在这条黑暗之路上的现有代号。
在这庄严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仪式上。
十人中。
男孩的筛选排名是第一的，女孩是第四。
男孩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他没有挑选那些排在前面的数字，而是冷漠地、依然选择了那个伴随他走出铁皮房的数字——“七号”。
而那个唯一存活下来的女孩，在轮到她时，也毫不犹豫地伸出缠着细小绷带的手，拿起了那块刻着“六号”的黑色金属牌。
七号，六号。
这两个数字，是他们在这个地狱里新生的起点，也是他们将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彻底埋葬的墓志铭。
……
当夜幕再次深沉地笼罩这座无名的山谷时，十个被赋予了新序列号的孩子，被带领着，上了一辆车窗全部被涂黑的防弹大巴车。
看守们全副武装，气氛肃杀。等待这些孩子的，将是一辆早已在隐蔽的私人停机坪上待命、直接出口海外的专属航班。
深夜，防弹大巴车犹如一头沉默的黑色巨兽，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疾驰。车厢里没有开灯，昏暗，只有车窗外偶尔闪过的路灯光芒，像是一把把利剑般切开车内的黑暗。
在这犹如通往未知深渊的旅途上，十个孩子安静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大巴车的最后排。
男孩安静地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座位上。他的身体隐没在最深沉的黑暗中，窗外偶尔掠过的流光照亮了他那张清冷的侧脸。他的眼光幽深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对未知国度的恐惧，也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一种纯粹、甚至透着一丝死寂的冷漠。
而在他正前方的座位上，静静地坐着那个银发女孩。
她没有回头，依然尽职地扮演着一个互不干扰的“陌生人”角色。但是，在车厢前方后视镜微弱的反光中，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后排男孩的模样。
女孩那双一蓝一珀的异色瞳孔，在这深沉的黑夜里，正闪烁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犹如野狼般极其锐利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