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文学 > 其他小说 > 猎杀财神 > 第四十三章 云栖机辩
天界,第二十一重天。
这里是云栖阁的所在。
与其他重天的清冷孤高不同,这里常年云雾缭绕,却又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雾,而是轻纱似的、流动的、变幻的云。那些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永无止境。
云海之中,隐现着无数峰峦。
那些峰峦或高或低,或远或近,有的陡峭如剑,有的圆润如珠,有的连绵起伏如卧龙,有的孤峰突起如仙人。每一座峰上都建有楼阁亭台,错落有致,与云雾相映成趣。
正中央,有一座最高的山峰,名曰“栖云峰”。
栖云峰顶,有一片开阔的平台,名曰“忘机台”。台上铺着青色的玉石,玉石缝隙里长着些不知名的小草,开着米粒大的白花。台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道法自然”。
那是云栖阁第一代阁主留下的手笔。
从忘机台往东,是一片连绵的楼阁,名曰“栖霞阁”。那是云栖阁弟子们的居所,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有露台,可以望见远处的云海。清晨时分,朝霞映在云海上,把整片楼阁染成金色,美不胜收。
往西,是一座巨大的藏书楼,名曰“云笈楼”。楼高七层,藏有三界各类典籍,从上古神文到人间话本,从修真功法到炼丹秘方,无所不有。楼前有一副对联:
“藏三界万卷书,不问来处;纳千秋百代事,只随本心。”
往南,是一片竹林,名曰“听竹苑”。竹子是紫竹,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竹林深处有温泉,常年冒着热气,是云栖阁神仙们最喜欢的去处。
往北,是一座悬空的亭子,名曰“坐忘亭”。
这亭子建在栖云峰北面的悬崖上,一半悬空,一半嵌在山体里。亭子不大,只有三丈见方,四面无墙,只有几根朱红色的柱子撑着顶。亭顶覆着青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站在亭中,可以俯瞰整片云海。云海翻涌,群山隐现,偶尔有仙鹤飞过,留下一两声清唳。
亭中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刻着一盘棋局,永远下不完。
亭柱上刻着一首诗:
坐忘云海不知年,一局残棋伴鹤眠。
莫道山中无甲子,闲看花开又花落。
此刻,坐忘亭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坐着的,是比干。
他是云栖阁第七代阁主,在位已逾万年。云栖阁历代阁主,皆以“道法自然”为训,不争不抢,不疾不徐。比干继位以来,更是把“无为”二字发挥到极致——阁中大小事务,能推则推,能躲则躲。弟子们常说他“无心”,他听了也只是笑笑,从不辩解。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绦带,绦带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干”字。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酒坛——正是陆悬鱼那坛女儿红,坛里还剩最后一点。他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左边坐着的,是一个赤脚的大汉。
这大汉身高九尺,膀大圆腰,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光着两只大脚丫子,踩在地上。他生得浓眉大眼,一脸虬髯,看着粗犷豪放,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精明。他是赤脚大仙,云栖阁里资历最老的散仙之一,专管云栖阁的对外事务。他性子急,脾气躁,最见不得拐弯抹角的事。云栖阁里若有谁跟人起了争执,十有八九是他去摆平——用拳头。
右边坐着的,是一个清瘦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仙风道骨。他叫青崖真人,是云栖阁的掌事长老,专管阁内日常事务。他性格温和,不喜争执,在云栖阁里人缘最好。弟子们有了难处,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他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比干放下酒坛,看着赤脚大仙。
“赤脚,你召我来,有什么事?”
赤脚大仙瞪着他,瓮声瓮气地说:“什么事?你心里没数?”
比干笑了笑。
“真没数。”
赤脚大仙一拍石桌,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那个陆悬鱼!你选的!?”
比干点点头。
“是我选的。怎么了?”
赤脚大仙瞪着眼。
“怎么了?他杀了厉渊!灭了钱通!两个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比干依旧淡淡地笑着。
“意味着他做得不错。”
“不错?”赤脚大仙站起来,在亭子里来回踱步,“他做是不错,可你知道外面怎么说的吗?说咱们云栖阁选了个疯子,专门猎杀前代财神!说咱们云栖阁要跟整个三界为敌!”
比干看着他,没有说话。
赤脚大仙又道:“厉渊是幽冥司的人,虽然被除名了,可人家毕竟是鬼王。钱通也是幽冥司的人,虽然犯了事,可也该由幽冥司处置。咱们的人去杀了他们,幽冥司那边怎么想?天枢院那边怎么想?玄坛殿那边怎么想?”
比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们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
赤脚大仙愣住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
比干放下茶碗,看着他。
“赤脚,咱们云栖阁的规矩,你还记得吗?”
赤脚大仙张了张嘴,没说话。
比干缓缓道:“道法自然。不强求,不妄为,随缘而往,随心而行。这是第一代阁主立下的规矩。我选陆悬鱼,是随缘。他杀厉渊,杀钱通,是随心。他做得对也好,错也罢,那是他的事。咱们云栖阁,只负责选人,不负责管人。”
赤脚大仙急了。
“可他是咱们的人!他做的事,外面都会算在咱们头上!”
比干笑了。
“算在咱们头上又如何?咱们云栖阁,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看法?”
赤脚大仙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青崖真人这时候开口了。
“比干,赤脚也是担心。陆悬鱼这一路杀过来,确实得罪了不少人。厉渊那边还好说,他本来就是个祸害。可钱通背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比干看着他。
“钱通背后有人,我知道。”
青崖真人愣了愣。
“你知道?”
比干点点头。
“那女人,我见过。”
赤脚大仙和青崖真人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比干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远处的云海。
“钱通背后的人,势力极大。她保了钱通两百年,就是想让他继续敛财。现在钱通死了,她损失惨重,肯定不甘心。她会对陆悬鱼下手,也可能会对咱们云栖阁下手。”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所以,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赤脚大仙挠挠头。
“明白什么?”
比干道:“陆悬鱼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杀的每一个财神,背后都有利益。厉渊的势力,钱通的势力,还有那些还没浮出水面的势力。他得罪的人越多,咱们云栖阁就越危险。”
赤脚大仙瞪大眼。
“那你还要保他?”
比干笑了。
“为什么不保?”
他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
“赤脚,我问你一个问题。”
赤脚大仙点点头。
比干问:“你说,财神代理人,是做什么的?”
赤脚大仙想了想,道:“管钱的吧?帮天庭分配财富?”
比干摇摇头。
“不对。”
青崖真人想了想,道:“平衡气运,维持三界因果?”
比干还是摇摇头。
“也不对。”
他顿了顿,缓缓道:“财神代理人,是棋子。”
赤脚大仙和青崖真人都愣住了。
比干继续说:“三千年赌约,四大派系轮流派人下界。每一届财神,都是咱们的棋子。他们按照咱们的主张,去人间做实验。天枢院的人下去,就讲规矩;玄坛殿的人下去,就劫富济贫;幽冥司的人下去,就什么都不管;咱们云栖阁的人下去,就随缘。”
他顿了顿,又道:“可棋子永远是棋子。他们赢了,功劳是派系的;他们输了,责任是自己的。前十九届,死了十三个。那些活着的,也都躲在角落里,不敢露头。为什么?”
赤脚大仙和青崖真人没有说话。
比干自己回答了。
“因为他们只是棋子。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做棋手。”
他拿起那个小小的酒坛,晃了晃。
“可陆悬鱼不一样。”
赤脚大仙问:“怎么不一样?”
比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
“他不想做棋子。他想做棋手。”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他跟我说,他要掀棋盘。”
赤脚大仙愣住了。
青崖真人也愣住了。
亭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赤脚大仙忽然笑了,那笑声震得亭子都在抖。
“掀棋盘?就凭他?一个开杂货铺的?”
比干看着他,目光平静。
“一个开杂货铺的,杀了厉渊,灭了钱通。”
赤脚大仙的笑声戛然而止。
比干又道:“一个开杂货铺的,让无面跟他结盟,让地藏王给他地图,让火炼真人给他打刀。”
赤脚大仙的脸色变了。
比干继续说:“一个开杂货铺的,让钱通魂飞魄散,让轮回司恢复清明,让那些等了八十年、一百年、三百年的穷鬼们欢呼。”
他站起身,走到赤脚大仙面前。
“赤脚,你说,这样的人,是棋子吗?”
赤脚大仙沉默了。
青崖真人叹了口气。
“比干,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赤脚担心的也有道理。陆悬鱼得罪的人太多,咱们云栖阁会不会被牵连?”
比干摇摇头。
“牵连?咱们云栖阁什么时候怕过牵连?”
他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
“赤脚,青崖,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咱们云栖阁,有多少人?”
赤脚大仙想了想,道:“弟子三千,散仙八百。”
比干点点头。
“三千弟子,八百散仙。这么多人,每天在做什么?”
赤脚大仙愣了愣。
“修炼啊,还能做什么?”
比干笑了。
“修炼?修炼干什么?为了飞升?咱们已经是神仙了。为了长生?咱们已经长生了。那修炼还有什么意义?”
赤脚大仙被他问住了。
比干道:“修炼没有意义。道法自然,本身就是意义。可咱们云栖阁的人,修炼了几千年,几万年,有几个人悟透了?”
他顿了顿,又道:“陆悬鱼不一样。他在人间活了二十七年,却比咱们这些活了万年的神仙,更懂什么是道。”
青崖真人问:“他懂什么?”
比干看着他,一字一顿。
“他懂,道不是悟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亭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赤脚大仙忽然开口。
“比干,我服了。”
比干愣了一下。
赤脚大仙道:“我本来想劝你放弃那个小子,可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你说得对。那小子,确实不一般。”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得亲眼看看他。”
比干笑了。
“好。等他从幽州回来,瞅机会见见。”
青崖真人也笑了。
“我也去。”
比干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青衣童子匆匆走来,在亭外躬身道:“阁主,云笈楼那边有消息。”
比干问:“什么消息?”
青衣童子道:“监察散仙回报,说……说咱们阁里,可能有人与钱通有过来往。”
赤脚大仙的脸色变了。
“谁?”
青衣童子摇摇头。
“还不确定。只是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似乎……似乎有人通过钱通,在人间安排过什么。”
比干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知道了。下去吧。”
青衣童子躬身退下。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赤脚大仙沉声道:“比干,这事……”
比干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急。随缘。”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远处的云海。
云海翻涌,群山隐现。
远处,一颗星星正在发光。
那是陆悬鱼的命星。
比干看着那颗星,嘴角微微上扬。
“小卒过河,能顶车。”
他喃喃道。
身后,赤脚大仙和青崖真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比干转过身,走回石桌边,忽然伸出手,在虚空中一拂。
一架古琴凭空出现,落在石桌上。
那琴通体漆黑,琴身刻着流云纹,琴尾有一行小字:“云栖阁第三代阁主制”。
比干坐下,双手按在琴弦上。
“今夜难得清静,我弹一曲,你们随意。”
他轻轻拨动琴弦,一串清越的琴音从指间流出,在夜空中回荡。
那琴音悠远绵长,如山间流水,如云中鹤唳,又像是有人在轻声低语。
赤脚大仙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唱道:
“赤脚行天涯,逍遥是我家。
莫问世间事,只管醉流霞。”
他唱得粗犷豪放,嗓门大得震得亭子都在抖。可那歌声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
青崖真人笑了笑,拂尘一挥,也开口唱道:
“青崖倚松柏,闲看云卷舒。
不问红尘事,只读古人书。”
他的声音温和清越,如春风拂面,让人听了心里踏实。
唱完,两人都看向比干。
比干没有停下手里的琴,只是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无心对明月,有意待长风。
棋局三千载,一子定雌雄。”
琴音袅袅,歌声悠悠,在夜空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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