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深夜。
城东有一座占地百亩的宅院,灰墙高耸,飞檐斗拱,门前蹲着两尊丈余高的石狮,怒目圆睁,獠牙外露。石狮脚下踩着的绣球和幼狮,雕得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前朝遗物。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匾,写着“王府”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某位皇帝亲笔所题。
这是太原王氏在邺城的别院。
外人只道是座普通宅院,却不知这院底下,藏着七大宗阀门最核心的密室。
密室入口在书房的多宝阁后,需转动一尊白玉麒麟方能打开。暗门一开,一条石阶蜿蜒向下,两侧点着长明灯,灯火幽幽,照着墙上精美的壁画。壁画描绘的是王氏先祖辅佐历代帝王的丰功伟业,一笔一划皆是名家手笔。
石阶尽头,是一道青铜大门,门上铸着九龙戏珠,栩栩如生。推开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密室足有十丈见方,四壁用汉白玉砌成,打磨得光滑如镜。顶上悬着八盏琉璃灯,灯火通明,照得满室亮如白昼。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无声无息。四周摆着紫檀木的架子,架上放着各种古玩玉器,有商周的青铜鼎,有战国的和氏璧,有前朝的官窑瓷器,随便拿出一件都价值连城。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黄花梨圆桌,桌面镶着整块的云石,石上天然形成的纹路,竟似一幅山水画。
此刻,围着这张圆桌,坐着七个人。
首位坐着一个老者,年约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仙鹤祥云,腰系玉带,玉带上镶着七块美玉,每一块都是极品羊脂。他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拐杖头雕着一只貔貅,眼睛是两颗猫眼石,幽幽发光。
他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导。
左边下首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眉眼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袍上用银线绣着盘龙纹,腰系金带,金带上挂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崔”字。他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转得咯吱咯吱响,那核桃通体暗红,包浆厚重,少说把玩了百年。
清河崔氏的崔琰。
右边下首是个胖子,年约五十,满脸横肉,腆着大肚子,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穿着一身酱色锦袍,袍上绣着麒麟纹,腰系犀角带,带子上镶着几块红宝石。他坐下时,整张椅子都往下沉了几分。
荥阳郑氏的郑浑。
挨着崔琰坐的是个清瘦老者,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青色鹤氅,手持一柄拂尘,仙风道骨。他是范阳卢氏的卢循,卢家这一代的族长,天下读书人的领袖。
卢循旁边是个中年人,面容俊雅,穿着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龙纹玉佩,一看就是皇族之物。他是陈郡谢氏的谢石,谢道蕴的叔父。
郑浑旁边坐着个矮个子,圆脸小眼,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袍上绣着铜钱纹,腰间的玉带上挂着几个金锞子,走起路来叮当响。他是琅琊王氏的王劭,王导的远房侄儿,专管南北走私的买卖。
最后一位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一身褐色的短褐,打扮得像个工匠,可腰间的玉带却暴露了他的身份。他手里拿着一块刚打磨好的玉佩,正对着光仔细端详。他是赵郡李氏的李冲,李家这一代的当家,专管李家的工匠生意。
七个人,七种穿着,七种气度,代表着七家百年阀门的底蕴。
今夜,他们齐聚于此。
王导轻轻敲了敲拐杖,开口了。
“诸位,今夜请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厉渊死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崔琰手里的核桃停了。
郑浑的大肚子抖了抖。
卢循放下手里的拂尘,脸色微变。
“厉渊?”谢石皱了皱眉,“就是那个幽州的鬼王?”
王导点点头。
“他怎么死的?”李冲放下手里的玉佩,一双小眼睛闪着精光。
王导缓缓道:“被人杀的。杀他的人,叫陆悬鱼。”
郑浑一拍桌子,桌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崔琰手里的核桃又开始转,转得更快了。
“消息可靠?”
王导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简,放在桌上。
“这是今日收到的。轮回司那边托人带出来的。”
众人凑过去看,玉简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厉渊已死,杀者名陆悬鱼,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云栖阁的人。此人似专猎前代财神,特托告诸公,多加小心。某近日寝食难安,恐自身难保,特嘱诸公早作打算。”
落款是一个“钱”字。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谢石问:“钱通……他怎么了?”
王导缓缓道:“送信的人说,钱通这些日子,连觉都睡不着。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他怀疑,下一个就是他。”
郑浑冷笑一声:“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王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密室里随即炸开了锅。
“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谢石脸色发白,“云栖阁的人?”
“云栖阁比干的人。”王劭冷冷道,“比干那老东西,向来不掺和人间的事,这回怎么……”
“厉渊死了,下一个会是谁?”卢循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导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厉渊的死,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个陆悬鱼,为什么要杀厉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钱通送来的信上说,‘此人似专猎前代财神’。前代财神,可不只厉渊一个。”
崔琰手里的核桃停了,脸色也变了。
“你是说……他会冲着咱们来?”
王导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敲了敲拐杖。
“诸位不妨想一想,咱们七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众人沉默了。
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阀门的势力,靠的是官场的勾结,靠的是……财神。
每一家背后,都站着一位财神。
不是那种明面上的财神,是那些在暗处操控气运、拨弄因果的财神代理人。他们有的在天界,有的在幽州,有的就藏在人间。他们用财神之力,帮阀门敛财,帮阀门固权,帮阀门打压异己。
崔家的钱庄、当铺,背后有财神撑腰,才能做得这么大。
卢家的书院、书籍垄断,也是财神在帮忙。
郑家的盐铁生意,更离不开财神的加持。
那些财神,有的是前几届的,有的是现任的,有的是隐藏身份的。他们和阀门勾结,互利互惠。
可现在,出来一个无缘无故专杀财神的。
郑浑瓮声瓮气地问:“那个陆悬鱼,他要是查到咱们头上……”
王导缓缓道:“这正是我要说的。钱通托人带话,说地府那边可能已经开始针对他了。他怀疑,盯他的人,和杀厉渊的是同一个。”
他顿了顿,又道:“送信的人说,钱通这几日把自己关在暗室里,连心腹阿福都不让进。他怕,怕下一个就是他。他让人带话出来,说万一他出了事,让咱们早作打算。”
密室里彻底安静了。
谢石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怎么办?”
王导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忽然一个仆人匆匆走进来,在王导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导的脸色微微一变,挥了挥手,仆人退下。
“诸位,”他缓缓道,“刚收到另一个消息。皇帝那边,最近有些不对劲。”
众人一愣。
郑浑问:“怎么不对劲?”
王导道:“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回报,皇帝最近频繁出宫,身边带的护卫也换了。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
“他出宫的那些日子,都是往城东去的。”
崔琰手里的核桃猛地停住。
“城东?”
众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难道皇帝和那个陆悬鱼……”
王导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现在还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皇帝对咱们的忌惮,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
那是邺城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七大家族的产业分布。
“这些年,咱们压着他,不让他亲政,不让他见大臣,不让他碰朝政。他心里能没怨气?”
郑浑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
“他想怎么样?反了?”
王导摇了摇头。
“暂时不至于,但借刀杀人,他肯定想。那个陆悬鱼,如果真是他找的帮手……”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卢循捋着胡须,缓缓道:“前些日子,宫里传出消息,说皇帝在御书房里砸了几件东西,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阀门误国’。当时只当是小孩子发脾气,现在看来……”
谢石也道:“我听说,皇帝最近召见了几个人,都是以前被贬出京的寒门官员。那些人,可都是对阀门不满的。”
郑浑一拍大腿:“他这是要动手啊!”
王导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现在说动手还太早。但咱们不能不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现在起,各家在朝堂上的人,都给我打起精神。皇帝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报上来。”
众人纷纷点头。
王导又道:“还有,各家在城外的私兵,也该动一动了。万一出了事,能顶上。”
郑浑瓮声瓮气地问:“那陆悬鱼那边呢?”
王导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先派人盯着他。看看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又看向崔琰。
“崔公,你那个侄子崔清玄,不是在邺城吗?让他多去走动走动,摸摸那个陆悬鱼的底。”
崔琰点点头。
王导又对卢循道:“卢公,你们家的卢玄,也摸摸底子。”
卢循应了一声。
王导安排完,重新坐回首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年关之前,我要那个陆悬鱼的命。”
郑浑问:“怎么做?”
王导缓缓道:“元日那天,皇帝要在宫里设宴。咱们几家的人,都会去。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那阴冷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众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密室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王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诸位,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去之后,各家的动作要快,但也要小心。那个陆悬鱼,不是普通人,别打草惊蛇。”
众人站起身,纷纷告辞。
王导坐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在密室的暗门后。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他才放下茶碗,喃喃自语。
“陆悬鱼……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邺城地图。
“年关之前,取你性命。”
说完,他转身走入暗门,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