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宫灯摇曳。

望月亭中,夜风已带了丝丝的微凉。


韦贵妃韦月容早已等得不耐烦,雍容华贵的脸上蒙着一层冰冷的愠色。


她在此处枯站了小半个时辰,指尖已被夜风吹得发凉,心头那股因等待而滋生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这个腌臜阉货,竟敢让本宫苦等!”


她低声咒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真是好大的狗胆!“


”待他来了,瞧本宫如何收拾他!”


“定要叫他跪下磕头,方解心头之恨!”


又焦躁地踱了几步,她终于彻底失去耐心,拂袖转身,便要离开这清冷孤寂的亭子。


刚走到通往假山下的月洞门处,秦姑姑却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把拦在她身前,急声道。


“娘娘且慢!”


“方才文华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太子殿下当众为难沈大人,起了争执,闹得殿内很是不安!”


韦贵妃脚步一顿,柳眉瞬间紧蹙,面上的厌恶之色更浓,几乎要溢出来。


“沈危这个蠢货,竟敢当众开罪太子?”


“他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陛下会永远纵容他?”


“即便他再如何得陛下信重,太子终究是储君,打了太子的脸,便是折了陛下的颜面!”


“此等不识大体、狂妄无知的蠢物,本宫还见他作甚?”


她越说越气,只觉得与沈危再有瓜葛简直是自贬身价。


“走,回锦绣宫去!”


“这等扶不上墙的烂泥,实在不必再费心思。他若因此获罪,最好莫要攀扯到本宫身上。”


说罢,她抬脚便要绕过秦姑姑,决意离开。


秦姑姑见她急着回去主持命妇宴席,也顾不得心头泛起的那丝古怪,忙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促道。


“娘娘,奴婢的话还没说完!”


“陛下……陛下当众训斥了太子殿下!”


“甚至……甚至沈大人点了头,太子殿下才如蒙大赦,被陛下责令回府闭门思过!”


韦贵妃脸上的愠怒与厌恶,瞬间凝固。


她猛地转身,一双美目紧紧盯住秦姑姑,声音因极度的惊愕而微微拔高。


“你说什么?”


“陛下……为了维护沈危,当众呵斥太子?”


“这……这怎么可能!”


秦姑姑连忙点头,语气肯定:“千真万确!”


“文华殿侍宴的小太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此刻太子确已离宫回府。”


“娘娘若不信,奴婢这就再寻宫门处当值的奴才细问……”


“不必了!”韦贵妃抬手打断她,心念电转。


如此说来沈危迟到,竟是因为此事?


他并非怠慢,而是被太子绊住了脚?


秦姑姑见她神色变幻,忙补充道:“报信的小太监说,陛下离开文华殿后不久,沈大人便也出了殿。”


“方向正是朝着御花园这边来的。”


“想来,应是来寻娘娘的。”


韦贵妃立在月洞门下,夜风拂动她华美的裙摆和鬓边步摇。


她沉默了足有数息,脸上惊愕、狐疑、权衡之色交替闪过。


最终,被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不甘却又不得不为之的决断所取代。


她缓缓转身,重新朝着假山上的望月亭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没想到陛下竟对他重视至此。”


她低声自语,似是说给秦姑姑听,又似在说服自己。


“若真如此,本宫倒还真是不得不更花些心思,将他牢牢攥在手里了。”


想到要再次去面对、甚至“哄着”那个让她生理性厌恶的阉人,韦贵妃脸上不受控制地又浮起一丝嫌恶。


但被她迅速压下,重新端起了那副温婉柔美的面具。


横竖不过是个残缺的阉人,哄他两句,给他点虚无缥缈的念想,便能换来他手中的滔天权柄为璋儿铺路……


这买卖,值了。


她笃定,沈危心中始终放不下幼时那点情分。


别看他表面总是一副冷清孤傲、生人勿近的模样,私下里看她的眼神,却总带着与旁人不同的、压抑着的热切与隐痛。


这种认知,让韦贵妃心底涌起一股掌控一切的得意。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微冷的、带着算计的弧度。


望月亭名为“亭”,实则是御花园假山山顶一处颇为开阔的观景平台,四角飞檐,以汉白玉为栏,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此处地势颇高,视野极佳,是宫中赏月的胜地。


今夜恰是乞巧,一弯上弦月清辉淡淡,洒在亭台、假山与远处的宫阙飞檐上,勾勒出朦胧而静谧的轮廓。


晚风拂过亭边几丛修竹,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幽静寂寥,本应是极富诗情画意、适宜情人私语的浪漫所在。


韦贵妃沿着蜿蜒的石阶重新登上亭中。


她并未急于寻找,而是先踱步到面向宫墙外的栏杆处,微微侧身,选了一个既能展示自己优美侧影、又能让来者一眼惊艳的角度,轻轻倚靠在冰凉的白玉栏杆上。


她微微仰首,望向天际那弯清月,月光如水,洒在她精心描画的容颜上,将她本就清丽绝俗的眉眼勾勒得愈发柔美动人,仿佛月宫仙子误落凡尘。


华美的宫装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步摇上垂下的明珠流苏随着她仰头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梦幻般的光晕。


她太清楚自己这身皮囊的美貌是何等强大的武器。


当年,她便是凭着这无可挑剔的容貌、恰到好处的柔弱与才情,才从众多秀女中脱颖而出,得了陛下垂青,一跃成为宫中新贵。


什么“父母之命”、“家族荣光”,不过是对外粉饰的说辞罢了。


自打幼时偶然得见宫中繁华、体味过权力带来的无上尊荣,她便已暗暗发誓,定要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她曾以为,模样俊秀、才华横溢、对她呵护备至的“玦哥哥”,会成为扶她上青云的阶梯。


却不料,他一朝遭难,沦为阉人,从云端跌落泥沼,成了连她都不愿多看一眼的残缺废物!


想到这里,韦贵妃心底对沈危的鄙夷与嫌恶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她努力维持的温婉表象。


但一想到方才秦姑姑带来的消息她又不得不强行压下所有负面情绪。


忍一时之气,换将来璋儿的通天之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褪去所有冷意,换上一副带着淡淡期待、几分娇羞、几分幽怨的复杂神情,静静等待着那个让她厌恶却又不得不倚仗的男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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