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突然信心满满,周秉昆虽不太信,却也没泼冷水,只点点头:“成,那我等着看。不早了,我还得去火车站接我大哥,先走了。”
起身时,蔡晓光赶忙把桌上那包茶叶塞给他。周秉昆好茶,也没推辞,顺手接过便出了门。
吉春火车站,周秉昆望着缓缓进站的绿皮车,心里有些恍惚。
穿越过来成了周秉昆,他和这位大哥周秉义、父亲周志刚相处其实不长,满打没几天。
对两人的印象,多半来自原剧和原主残留的记忆。这几年虽通过信,可真要见面了,该怎么相处,他还没想好。
十来分钟后,他在人流中看见了穿军装的周秉义,以及他身旁的郝冬梅。
“哥!冬梅姐!这儿!”
听见喊声,周秉义和郝冬梅也望过来,脸上露出笑,快步走到他面前。
“秉昆,变化真大,高了也壮了。要不是你先喊,我都不敢认。”周秉义打量着他,感慨道。
“三年不见了,正常。”周秉昆笑笑,“这儿人多,先回家再说。”
三人搭上一辆三轮,朝光字片去。
到了家门口,周秉义望着眼前模样大变的房子,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仍吃了一惊。母亲信里说过,这房是弟弟一手张罗盖起来的。
他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周秉昆三年前离家时还需人照看的弟弟,如今竟能干出这样一番事。
郝冬梅也注意到周家房子与周边格格不入,心里明白周家条件比从前更好了。
她倒不羡慕,从前她家住的是政府大院,条件比这优越得多,只是惊讶周家此时竟有底气盖这样的房。
“发什么呆,进院啊。”周秉昆笑着催道,“妈天天盼着你呢。”
周秉义回过神,想起母亲,心头一热:“对,回家,我也想妈了。”
刚进院子,听见动静的周母等人已从屋里迎出来。
接下来一幕,自然是母子重逢、眼眶泛红的戏码。周秉昆静静站在一旁,等两人情绪平复,才向周秉义介绍了郑娟一家。
周秉义早知弟弟定了亲,也清楚这趟回来是参加婚礼,对郑娟一家态度很和气。尤其见母亲与她们相处融洽,更确定这姑娘就是自家人了。
他也被郑娟的样貌惊艳了一瞬,心想难怪弟弟这么早就定了亲。
郝冬梅因之前周秉昆写信提醒她避开水坑,对周家人本就心存好感。见到郑娟,觉得她面善好相处,也主动攀谈起来。
晚饭自然是周秉昆下厨。一顿饭吃得周秉义和郝冬梅赞不绝口。
尤其郝冬梅,从前家境好时也没尝过这样的手艺,心里对周秉昆更添好奇,打算私下问问周秉义。
她却不知,周秉义心中的惊讶只多不少。要不是屋里人多,他早拉着弟弟问个究竟了。
美食当前,吃了几年苦的两人都没忍住,直到吃撑才放下筷子。
等郑娟和郝冬梅收拾碗筷去了,周秉义终于逮着机会,开口问道:“秉昆,你这手艺哪儿学的?三年不见,简直换了个人。”
周秉昆笑起来:“哥,读书我不如你跟姐,可不代表我就是榆木脑袋。说不定我天赋就在这儿呢随便炒炒就觉得不赖,后来看了看菜谱,自己摸索,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周秉义却听得出里面的分量。他望着弟弟坦然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家,这个弟弟,都已不再是记忆中那样了。
而这一切,似乎才刚开始。
面对弟弟的解释,周秉义心里虽还有点将信将疑,可看母亲在一旁没说话,也就信了。毕竟在他眼里,秉昆从来不是会骗人的性子。
也许真像弟弟自己说的那样,念书他不如哥哥,可在做饭这件事上,他还真有点天赋。
想到这儿,周秉义不禁有些感慨。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弟弟如今竟也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忽然记起母亲信里提过,秉昆现在第一汽车厂上班,便接着问道:“对了,你现在在汽车厂干得怎么样?”
周秉昆也没遮掩,直说道:“还挺好的。领导挺看重我手艺,前阵子刚升了食堂副主任。现在一个月工资七十多,加上厂里发的福利补贴,偶尔周末出去给人做席面还能挣点外快,零零总总加起来,每月到手至少也有一百出头了。”
听完这话,周秉义表情一怔,掩不住惊讶。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弟弟不但靠手艺进了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汽车厂,还这么受器重。这才两年工夫,就从普通工人提成了干部,每个月挣的竟不比在大三线辛辛苦苦的父亲少了。
周秉义再看向弟弟时,眼神有些复杂。当年他自己就是因为找不到工作,又不愿意下乡,才报名去了建设兵团,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要是那时候他也能进汽车厂这样的单位,他说什么也不会走。
想到这儿,他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丝难以明说的滋味。
这个当初被留在家里照顾母亲、谁都觉得不会有大出息的弟弟,三年之间,竟成了周家最有出息的那个。就连他这个从小被寄予厚望的哥哥,如今也比不上了。
静了片刻,周秉义低声说:“秉昆,你是真出息了。往后在厂里好好干。”
周秉昆笑着点头:“哥,我知道。”
兄弟俩又聊了会儿这三年里家里的大小事。周秉义这才更清楚地知道弟弟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心里又是感慨万千。
等郑娟和郝冬梅收拾完碗筷,周母便催着安排住处。周秉义和郝冬梅年前已在兵团结了婚,周秉昆就把他们一同安排进了东厢房。正房两间卧室,母亲和他各住一间,倒也合适。
他本来还想把自己的屋子让给大哥住。
反正自己不久就要搬去小洋楼,可周秉义说什么也不肯,最后周母发话,两人才在东厢房安顿下来。
房间宽敞,二十来平,家具齐全,拾得干净舒服。周秉义和郝冬梅看了都很满意,比他们在兵团住的条件好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蔡晓光就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往张家屯去接周蓉。不到中午,两人就回到了周家。
这下,除了父亲周志刚,一家人算是齐了,还多了郝冬梅和郑娟两个新成员。
第三天下午,周秉昆在厂里上了半天班,也请了假赶回家。
这一趟去火车站接父亲,不再是周秉昆一个人。
周母领着全家,连郑娟和郝冬梅也跟着,一块儿去了吉春火车站。
西南方向来的火车缓缓进站,乘客络绎下车。在人群里,一个肩背行囊、手提两个大袋子、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逐渐进入周家众人的视线。
正是离家三年的周志刚。
没等周秉昆开口,旁边的周秉义已经扬起手,激动地喊:“爸!这儿呢!”
周志刚闻声望来,严肃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加快步子走到他们面前:“秉义,秉昆,蓉儿,素华……你们都来了啊。”
几人赶忙喊“爸”,又顺势把郝冬梅和郑娟介绍给他。听说眼前就是两个儿媳妇,周志刚神情一下子温和不少,语气带着激动,跟两人都寒暄了几句。
他望着眼前两个儿子,感叹道:“都长高了,也壮实了。”
对周志刚来说,这两个儿子都是他的骄傲。大儿子秉义一贯懂事争气,是他一直的指望。而小儿子秉昆,则实实在在给了他惊喜。
他原以为这小儿子能安稳当个工人、顾好家里就不错了,没想到短短三年,尤其在家人都离开后,他一个人把这个家撑了起来,还做得这么出色。
周志刚正想再说几句,周秉昆在一旁开口:“爸,这儿人太多,咱别在这儿站着说了,先回家吧。有什么话到家慢慢说。”
周志刚看了看四周涌动的人流,点点头。
周秉义和周秉昆接过他手里的行李,一家人高高兴兴离开了车站。
回到光字片,路上不时有邻居和周志刚打招呼。周志刚也笑着一一回应。等走到自家门前,他望着眼前明显不一样的新家,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秉昆,却也没说什么,跟着进了院子。
周母一边引他往里走,一边介绍如今家里的布局。周志刚默默听着,不时点点头,神色里透出满意,早不见了当初在信里流露的不满。
等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看着立在眼前的三个子女和两个儿媳,才笑着说:“都坐吧。”他望向周秉昆,“这房子弄得不错。看来这三年,你是真挣着钱了。”
没等周秉昆接话,坐在旁边的李素华就高兴地接过话头:“可不是嘛!你是不知道咱秉昆现在多能耐。这三年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不说,还给家里盖新房、搞装修。就凭那一手做饭本事,现在都是汽车厂食堂副主任了,一个月工资七十多,加上别的收入,上百块呢!”
她越说越高兴,又补了一句:“而且啊,秉昆前阵子还在市中心买了栋小洋楼,刚装修好,就等着和娟儿结婚搬进去呢!”
团圆不过一日,周家上下便为秉昆和郑娟的婚事忙开了。
周志刚发了话:婚礼不去市里的小洋楼,就在光字片的老屋办。
秉昆依了父亲的意思,打算先在这儿把亲戚邻里招呼了,等礼成之后搬进小洋楼,再单独请厂里的领导和同事吃顿饭。
日子定在三月十六。
天还没透亮,周家、郑家就已人影攒动。
郑家就在隔壁,秉昆接亲倒也省事,不用骑车,出了自家大门向左一转,几步就踏进了郑家屋子。新娘子郑娟早已穿戴整齐,脸上泛着红晕,眼里漾着光。
秉昆一笑,弯腰就把她稳稳背了起来,在一片笑闹声中,径直背回了周家堂屋。
婚宴闹腾了一整天。光字片里与周家相熟的,几乎全来了。
敬酒、寒暄、说笑,院子里满是热气腾腾的人声。秉昆带着郑娟一桌桌敬过去,刚坐下扒几口饭,就听见旁边桌上传来说话声。
那是他从前在木材厂的工友,孙赶超和肖国庆。
两人正低声议论,说厂里出了桩大事:一个叫涂自强的工人犯了事,给枪毙了。
涂自强……这名字像颗石子,突然砸进秉昆心里。他怔了怔,随即想起那张脸,还有另外两个人,水自流,骆士宾。
是了,涂自强是替骆士宾顶的罪。那混蛋……
秉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原剧里骆士宾对郑娟的折磨,对自己一家的祸害,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恨意像团火,蹭地烧到胸口。
这几年,他一门心思都在郑娟身上,只等着把她娶进门。如今婚事已了,有些账,该算了。
骆士宾这辈子还没招惹到他头上,往后大概也不会。可秉昆忘不了原主受的罪、郑娟吃的苦。这人渣坏事做尽,留着也是祸害。就算不为从前,也得防着他再糟践别的姑娘。
天色暗透,宾客渐渐散了。留下一院子杯盘狼藉。周母带着人收拾,秉昆则被打发回新房陪新娘子。
红烛光里,郑娟低头坐着,侧脸柔得像幅画。秉昆看着,这三年的等待、克制,全化成了滚烫的冲动。他伸手揽住她,吹灭了灯。
这一夜,春风拂过窗纸,微微地响。
次日清早,郑娟忍着身子不适,硬是要起身。秉昆心疼,拉她再躺会儿:“爸妈不会说的。”
郑娟却嗔他一眼,脸颊绯红,还是坚持穿戴整齐,拉他去给公婆敬茶。
她心里明镜似的:周家对她恩重,尤其是周母和秉昆,这三年来没少照应她们孤儿寡母。既进了门,就不能缺了礼数,绝不能教周父有半点不满意。她早打定主意,要做个贤惠媳妇。
周志刚和周母早已坐在堂屋等着。见小两口端着茶进来,脸上顿时堆满笑。老两口说了不少吉利话,又塞过去两个厚厚的红包,显然对这媳妇满意得很。
周母眼尖,瞧出郑娟步履间细微的别扭,抿嘴笑了笑,把秉昆睨了一眼。随后便拉着郑娟进了里屋,娘俩说体己话去了。
外头只剩秉昆和周志刚父子俩,一时有些静。周志刚干咳一声,开口叮嘱儿子:成了家,就是大人了,肩上担子重,要好好工作,善待媳妇,早点添个孩子……
秉昆听着,尤其最后一句,心里苦笑,面上只管点头应下。
等秉义、周蓉他们都起了,家里又热闹起来。周蓉被周母拽进厨房帮忙。秉昆这新郎官倒是得了闲,周母特许他今天不必动手。
郑娟想跟进厨房,却被周母轻轻推出来:“你去歇着。”大儿媳郝冬梅也要帮忙,同样被拦了回去。
晌午,一大家子吃了顿周母和周蓉张罗的饭,虽比不得秉昆的手艺,却格外有团圆滋味。饭后收拾停当,便结伴往市中心去,秉昆买的那栋小洋楼,大家都还没好生看过。
小楼外观依旧,里面却已彻底翻新过。秉昆添了不少家具摆设,搭配着原有的物件,整栋房子亮堂又温馨,透着崭新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