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冬一整夜没回来。
胡丽丽抱着琴琴坐在床边，眼睛红了又干，干了又红，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琴琴哼唧了两声，胡丽丽赶紧拍哄，手上的动作轻柔，脸上的表情却僵着。
陈念端了碗白粥进来，看见胡丽丽这副样子，碗往床头柜上一搁：“先吃饭。”
“念念，你说他是不是真去出差了？”胡丽丽的声音哑得厉害，问出这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陈念没搭腔，把琴琴从她怀里接过来，拿小勺喂了两口米汤。
“嫂子，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胡丽丽勉强喝了半碗，又开始发呆。
到了下午，陈立冬回来了。
还挺有排场——左手拎着两斤苹果，右手捏着一条红纱巾，脸上堆笑，进门先喊了声“丽丽”，那叫一个甜。
胡丽丽坐在堂屋缝琴琴的小棉袄，针线顿了一下，没吭声，但手上的活计明显慢了。
陈念蹲在院子里洗衣服，透过窗户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楚。
苹果摆在桌上，纱巾搭在胡丽丽肩头，陈立冬嘴上一套一套的，什么“昨晚在刘哥那儿喝多了”，什么“看到卖纱巾的就想起你”。胡丽丽把纱巾捏在手里，低头不说话，但没扔掉。
陈念起身，拧干手上的水，把盆里的衣服晾上绳子，进屋的时候陈立冬正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剥苹果，削下来的皮卷了一地。
“哟，我姐回来了。”陈立冬笑嘻嘻地递了半个苹果过来，“吃不吃？”
陈念看了他一眼，没接，转身把琴琴从摇床里抱起来，又拿了个小碗到灶房刮苹果泥。
陈立冬讪讪地把苹果塞嘴里，嚼了两口，见胡丽丽没赶自己走，心里松了口气，又凑过去说了几句好话。
胡丽丽终于开口了：“今天在哪儿吃的午饭？”
“食堂。”
“哦。”
陈立冬走后，胡丽丽在屋里坐了很久，手里的红纱巾叠了又展，展了又叠。
陈念喂完琴琴，把孩子放在铺了旧棉被的地上让她自己爬，走过来坐到胡丽丽对面。
“嫂子，你动心了？”
胡丽丽咬着嘴唇：“念念，我就是想……他要是真改了呢？”
“那苹果多少钱一斤你知道吗？”陈念问。
“一块二。”
“他月工资多少？”
“四十八。”
“两斤苹果加一条纱巾，花了他小五块钱。五块钱就把你打发了，胡丽丽，你也太便宜了。”
胡丽丽被说得脸一白，眼眶又泛了红。
“可是念念……这年头离了婚的女人，带个孩子，谁要啊？我娘家那边……”
“谁说要靠别人要了？”陈念把搭在椅背上的纱巾抽下来，扔到桌上，“你这脑子，老古董一个。现在国家都鼓励个体户了，街上卖服装的、做早点的，有几个不是女的？你两只手不能养活自己和琴琴？”
胡丽丽愣住了。
她嫁过来三年，从没听陈家人说过这种话。公婆在世的时候，天天念叨的是“嫁鸡随鸡”。陈念以前也不管这些事，整天忙自己的，连琴琴叫什么都记不清。
可这几天——胡丽丽看着眼前的小姑子，总觉得换了个人。
“你别光安慰我，”胡丽丽擦了擦眼角，“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在外面有人？万一就是喝酒呢？”
“万一？”陈念起身，“你要是想看清楚，我带你去。不是今天，等两天。”
胡丽丽没答话，但也没拒绝。
---
陈念在电器行干了不到两周，已经把店里上上下下的路子摸了个七七八八。老板姓张，叫张国强，脑子活泛，胆子大，从广州倒腾电视机回来卖，在雾川县算头一份。
张国强四十出头，穿着讲究，说话带点广东口音——其实是本地人，去广州跑了几年货学来的腔调。店里就三个人，张国强、陈念，加一个搬货的小工叫大勇。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陈念趁机开口：“张哥，你那台旧相机还在吗？”
张国强正蹲在柜台后面对账本，抬头看她：“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借我使两天。”
“借？那台海鸥牌的，我花了一百二买的，镜头还是好的。”张国强拨了拨算盘，“你要的话，七十块卖你。”
陈念翻了个白眼。一百二买的二手货，用了少说一年，开口就要七十。
“五十。”
“六十五。”
“五十五，多一分没有。”
张国强龇牙：“你这丫头，做生意比我还狠。行，五十五就五十五，回头从你工资里扣。”
陈念把相机拿到手，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快门声清脆，镜片没划痕，里面还剩小半卷胶卷。够用了。
准备工作做完，就差时机。
陈立冬在县城粮站上班，管后勤。那个会计叫刘敏，比陈立冬小两岁，没结过婚，长得不算多好看，但会打扮——在八十年代末的雾川县，一个女人舍得花钱烫头发、穿高跟鞋，已经足够扎眼。
陈念上辈子对这些事不上心。她那时候一门心思搞自己的，嫂子过得好不好跟她没关系。等到后来出了事，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辈子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她花了两天功夫，下班后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在粮站附近转悠。第一天没动静，陈立冬规规矩矩下班回家，还在路上买了包盐。第二天傍晚，出货了——陈立冬骑着车往南边去，不是回家的方向。
陈念远远跟着。
粮站到县城南头那条巷子，骑车十分钟。巷子口有家旅馆，招牌上写着“红星旅社”，白底红字，漆都掉了大半。陈立冬在旅馆门口停了车，左右看了两眼，进去了。
过了不到五分钟，刘敏从巷子另一头拐出来，踩着那双半高跟鞋，嗒嗒嗒地也进了旅馆。
陈念没急着动。她在巷子对面的包子铺里买了两个肉包子，坐在台阶上边吃边等。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旅馆二楼亮了一间屋的灯，窗帘拉得不太严实，透出昏黄的光。
第三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这回陈念把胡丽丽带上了。
胡丽丽死活不肯去。陈念说你不去也行，但以后别再问我他改没改。胡丽丽犹豫了半天，把琴琴托给隔壁王婶，跟陈念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