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周卿云原本以为自己能见到团中央的主要负责人就不错了。

毕竟自己只是个学生,虽然挂了个大使的名头,说到底还是个后生晚辈。

他来这,就是报个到,听听组织上有什么安排,然后再回去干活。

他甚至准备好了被晾在会议室外面等一两个小时的心理建设。

可他没想到,车刚停稳,赵志刚都还没来得及熄火,就有人迎了上来。

“周卿云同志,请跟我来。”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发,说话很客气,声音不高不低,但脚步不停。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周卿云下了车,跟上去。

赵志刚在车里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加油。”

然后老老实实地把车停到传达室旁边,摇下车窗,掏出一根烟,跟传达室的大爷借了个火点上。

周卿云跟着那个中年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玻璃相框,里面是团中央历年活动的照片。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看见中年人,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好奇地看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周卿云。

上了一层楼。

又穿过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更安静,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上钉着小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部门名称。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茶味。

最后两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木牌写着三个字。

随着中年男人右手微微用力,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窗户朝南,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把半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周卿云一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是一排书架,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

办公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一摞文件、一个白瓷茶杯,杯盖上印着“共青团中央”几个红字。

墙边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都是深色中山装,年龄从四十多到六十多不等。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领导,大约六十多岁。

他看见周卿云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周卿云同志,欢迎你。”

周卿云握住他的手,微微弯了弯腰。

领导的手很暖,握得也不重,像一个长辈握着晚辈的手。

“你那个发言,我听了。”领导松开手,看着他,目光很平和,“说得很好。不飘,不虚,实实在在。希望工程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不是站在台上念稿子的,是要蹲在地里干活的。”

周卿云正要说话。

他准备了一大段话,关于感谢组织信任、关于自己能力有限但会努力、关于希望工程的意义。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领导忽然话锋一转。

“其他的话我们晚点说,你现在跟我走一趟。”

周卿云愣了一下。

“去哪儿?”

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太合适,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领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不快,等着周卿云。

其他两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但没有跟出来,只是站在办公室里,目送他们离开。

周卿云不明所以,只能跟上。

走廊里,领导的皮鞋声和他的回力球鞋交替响着。

嗒嗒,沙沙,嗒嗒,沙沙。

车子从团中央出发,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车头立着那面小小的红旗,在风里微微颤动。

司机是一个年轻的战士,穿着军装,戴着白手套,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只是安静地开车。

赵志刚被留在团中央等着,临走时,周卿云还能看到他那莫名其妙的眼神。

这安排,似乎连他都不知道。

红旗轿车沿着长安街往西开。

周卿云一个人坐在后座,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红墙和梧桐树,看着骑着自行车的人流,看着远处电报大楼的钟楼。

他隐约能猜到自己要去哪里,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个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

他周卿云,一个写书的,一个二十岁的学生,就算现在有了一点名气,但……凭什么,他够资格吗?

车子很快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街两旁种着国槐,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

街口有站岗的,腰板笔直,看见车牌,啪地一个敬礼,放行了。

动作干脆利落,像刀切的一样。

周卿云的心跳忽然更快了。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衬衫领子。

车子在一座四合院门口停下来。

朱红色的大门。

门楣上没有牌匾,没有标识,什么都没有。

灰色的砖墙,墙头上长着几丛瓦松。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警卫员,穿着笔挺的军装。

院子门开着半扇。

从门口能看见里面有棵老国槐,比街上的那些都粗,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荫下摆着几把藤椅,藤条被用得发亮了,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一张石桌,桌面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茶杯。

紫砂壶的壶身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光。

藤椅上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微微磨毛,但整整齐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正端着茶杯喝茶,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周卿云站在院门口。

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领口微皱的白衬衫,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笑了。

“来了?”

听到着上辈子只在电视画面中才听到的声音。

周卿云站在院子门口,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膝盖后面那根筋突突地跳。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老人家。

春晚那天下午,在舞台上,老人家拍过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他兴奋得一宿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但那是春晚。

后台挤满了人,灯光亮得刺眼,到处都是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人家跟他说话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不超过半分钟。

而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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