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商品倾销的问题
从经筵回去的路上,苏泽拿到了结算报告。
【《请惩戒倭国以靖海疆疏》执行完毕。】
【木下信长、岛津义久等倭国买办的出现,协助大明遏制了走私问题,纸钞在倭国开始流通。】
【一个以尊奉大明,解决倭国内部问题的倭人思潮开始出现,这股「尊明」思潮出现后,倭人内部开始反思幕府体制,并展开了对幕府和大名体系的批判。】
【国祚不变】。
【威望值不变(大明百姓们,对于远在倭国发生的事务不感兴趣。)。】
【剩余威望:10700点】
苏泽看著结算报告,心中产生了滑稽的感觉。
尊明思潮?
那岂不是提前进入明治维新,将「尊王攘夷」变成了「尊明」?
好像确实是倭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啊。
苏泽想起原时空的历史,原时空明治维新之前,倭人为了反对幕府政权,提出了尊王攘夷的口号,发动了倒幕运动。
其实这些所谓的倒幕派,也不是真的要「尊王」。
最幽默的事情就是,倒幕之后,时任的「天皇」孝明天皇就不明不白的死了,将他十六岁的儿子推上了大位,而当时倭国的事务,都被倒幕元勋控制。
所以这个「尊明」的口号,也不是倭人真的要尊奉大明。
只是倭人为了反对现在的幕府—大名体系,将大明抬出来当做「神像「。
不过苏泽倒是不反感倭人拿大明当做「神像」。
政治上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合法性,也就是所谓的法统。
法统,就是为了维持统治的基础。
而法统,就是统治阶层之所以能统治民众的共识。
比如原时空明治维新的倭国,法统就是尊奉天皇,那天皇就是倭国的法统。
倒幕的萨长藩阀,将天皇当做吉祥物推上了高位,但是随著法统的深入人心,天皇反而获得了实际的权力,最终萨长藩阀势力退场,天皇还真的成了倭国的最高统治者。
所以虽然明知道,倭国所谓「尊明」不过是立个神像,用来反对如今的幕府—大名体系。
但是一旦神像吸收了足够的香火,那么就有了政治上的法统。
那时候神像真的要供奉的时候,倭国也不得不服从了。
不过国祚没有增长,这也说明这方时空的倭国,估计也没有太大的价值了,无法给大明提供国祚了。
这一次的结算报告,给苏泽提供了不少信息,他决定先写信给黄文彬,让他关注倭国思潮的变化,并且扶持一些文人宣传倭人的「尊明」思潮。
处理完了倭国的事情,苏泽公房外传来扇动羽毛的声音。
苏泽打开门,只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冲了进来。
胖鸽子已经彻底进化成了雪鸮,苏泽嘴角抽动了一下,还好自己躲开了,如果被这只「猛禽」给扑到,怕是要伤筋动骨。
这家伙对自己的体重和速度就一点逼数都没有吗?
苏泽叹道,拉开抽屉,将五个粮袋掏出来。
好在这家伙最近似乎没到发情期,没有继续开后宫,五个粮袋满足了它的需求,直接将信笼露了出来。
苏泽拆开信笼,原来是弟子张元忭的来信。
上一次,苏泽举荐张元忙担任四川布政使衙门参议,这是四川布政使衙门的二把手,又加四川课税大使,全面负责四川的商税开征工作。
不过自从常任巡抚改革之后,四川巡抚变成四川的一把手,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才是二三四把手,四川布政使衙门参议,则要排到后面去了,只能算是省一级有实权的官员。
前四川布政使刘思洁因为办事不利被调回京师担任光禄寺少卿。
现任四川巡抚是从临省调过去的,名叫蒋闻道,算是一名靠著熬资历升迁的官员,最大的特点就是稳。
这大概也是这位蒋巡抚,能够被内阁看重,派往刚刚开征商税的四川的原因吧。
苏泽打开张元忙的来信,看了一会儿,眉头就皱了起来。
四川水灾之后,四川官员士绅被迫放弃抵抗,开征商税。
而水患平定之后,四川和湖广又联合整治了三峡,疏通了水道。
随著蒸汽船技术的逐步推广,大量的商人开始逆著长江而上,进入四川。
随著这些商人进入四川的,就是大量的商品。
张元忭在信中,谈起了这些涌入四川的商品,表示出自己的担忧。
张元忙的信写得很详细,这也是苏泽推广的新式风格,罗列数据直入主题,不要弯弯绕绕。
第一个被冲击的,是蜀地的织锦业。
要知道,从三国时期,蜀锦就是非常畅销的奢侈品,是蜀地以一地北伐曹魏的经济基础。
曹丕曾经多次下令禁止公卿贵族购买蜀锦,但是自己却赞美蜀锦写下诗赋,足可见当时的士人们,对于蜀锦是多么没有抵抗力。
蜀锦产业唐宋都没有衰落,却在这个时代被击垮了。
张元忙走访了成都府、嘉定州、潼川府等七处产绸地,记录下一百三十四户织坊的现状。
其中六十七户已歇业,机杼蒙尘,四十一户减产过半,东家正变卖存货,余下二十六户虽在硬撑,但「每日开机不足四个时辰,织工轮流上工,薪饷压至往年三成」。
张元忭走访调查,写道:「蜀锦之困,首在工价。」
「江南新式织机,用蒸汽驱动,一机可抵熟手织工二十人。」
「所出绸缎虽纹样稍逊蜀锦之繁复,但质地均匀,疵点极少,价格仅蜀锦六成。外地客商多转购江南绸,蜀锦订单十去七八。」
更棘手的是连锁反应。
织锦作坊多聚集于城厢,女工一旦失业,生计立断。
信中附了一页名单,列了成都东门外十七名原织坊女工的近况:三人返乡种地,五人去饭铺帮厨,两人进了浆洗房,余下七人「不知所踪,闻有堕入娼察者」。
张元忭特意补了一句:「此仅一坊之数。若推及全川,恐不下千人。」
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织锦,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活儿。
要织锦,就需要用到织机。
提花织机则是有许多综片,分别控制千百根经线作不同的升降运动,与交织综一起同纬线错综参差交织成具有各种花纹和文字图案的织物。
而另外还有用来脚踏的镊,用来控制综片组,用这两种装置就能控制织布的图案。
这有点类似於单片机编程,所以在古代织锦,要么是富贵人家世代供养学习的织娘,至少是中产家的女儿,这可不是普通贫困百姓能玩转的事情。
历史上很多贵妇也擅长织锦。
东汉有名的邓太后,同样也非常擅长织锦,她靠著自己织出来的锦衣得到了皇帝的青睐,成为执政太后之后,还经常亲自织锦赠送给宫闱命妇,那时候东汉上层贵妇们都以能得到邓太后亲手织锦的赏赐为荣。
和计算机原理类似,综和镊的数量就相当於单片机的晶片数量,综和镊的数量越多操纵起来就越复杂,但织出的图案也更华丽。
最初的提花织布机,都是五十综六十镊的。
只有少数天才织工,比如司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就能够使用一百二十综一百二十镊的超大型织布机。
织锦的工具也十分昂贵,能从事织锦行业的,也都是当地的富户。
可这一切,都被蒸汽机给冲击了。
也不全是蒸汽机,随著实学发展,蒸汽动力的半自动织锦机也被发明了出来。
没办法,锦帛在这个时代,是大明乃至于全世界最畅销的产品。
这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奢侈品!
江南的丝棉纺织业吸收了先进技术后,开始攻破织锦这个丝绸行业最上游的产品。
很快,半自动蒸汽织锦机被发明了出来。
这种机器还需要经验丰富的织工,但是织锦的效率大大提升。
在西汉那个时代,卓文君这样顶尖的织锦大师,一个月也只能织一匹的锦。
但是用了半自动织锦机,一名熟练的织锦女工,一天就可以织出一匹锦帛。
这对于蜀中的织锦行业,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且江南距离出海口更近,交通更加方便,江南织锦可以直接装船出海。
蜀中织锦失去了海外订单,而随著三峡水域的流通,江南织锦反过来倾销进入四川!
这才有了张元忭信中的景象。
这些织锦女工,是家庭支柱,她们破产会造成一大堆家庭陷入困顿。
但是织锦还算是高端行业,虽然冲击很大,但是范围不大。
制糖业的溃败更快。
唐宋以来,四川都是糖业中心。
四川是唐代制糖业的中心,《新唐书·地理志》中,提到蜀郡、梓潼郡、巴西郡的蔗糖是当地土贡。
宋代糖业以四川的产量和制糖技术为最高,宋人书中说:「广汉、遂宁有之,独遂宁为冠。」
四川糖坊多沿用唐宋传下的「瓦溜」法,榨蔗取汁后以石灰澄清,再入锅熬煮成黄褐色糖块。此法费时费力,出糖率低,糖色浑浊。
而南洋与澎湖糖坊已用上蒸汽榨机与真空结晶罐,所出白糖「晶莹如雪,甜而不腻」,且「三担蔗可出一担糖,川法则需五担」。
价格一垮,全链皆崩。
张元忙去了内江一处糖坊集中地。
往年此时正是榨季,空气里都漫著焦甜味,如今却只有三两家小坊在开工。
老糖工无所事事,说道:「东家上月把榨车卖了,说不如改酿烧酒。」
另有一家糖坊主试图抵抗,咬牙从广东买回一套二手蒸汽榨机,却因「无人会修,零件坏了无处配」,机器瘫在院里生锈。
冲击很快传导到田间。
甘蔗农见糖坊倒闭,纷纷改种庄稼。
但川中丘陵地多,改种庄稼收成有限:「一岁所得,完租后仅够三月嚼谷」。
张元忭在潼川府亲见一老农跪在县衙前哭诉:「糖坊不收蔗,田里甘蔗烂了半坡。求青天大老爷做主,让糖坊开门吧!」
县令无奈,只能从常平仓拨些陈米赈济。
经济凋敝,乱象渐生。
半个月前,嘉定州一处废弃糖坊被流民占据,聚众百余人,抢了邻村粮仓。
州衙派弓手弹压,冲突中死了三个流民,伤十余。
此事虽被压了下去,但张元忭在信尾写道:「如今川中,失业织工、无收蔗农、破产坊主,三流汇一,恐成溃堤之水。若商税新政再迫其生计,恐生大变。」
苏泽放下信,走到窗边。
张元忭绝非危言耸听。
其实苏泽也明白,这事情的根源不是商税,而是来自整个大明正在发生的剧变。
蒸汽机、新工法、廉价海运、长江航运,这些力量正像潮水般重塑每一处角落。
四川被群山环抱,但终究不是孤岛。
但是四川百姓不想明白,也真的搞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简单地归咎于开征商税,归结于外省商品涌入带来的市场冲击。
苏泽叹息一声,果然这种事情还是发生了。
大明往倭国、朝鲜、南洋、西洋倾销货物,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毕竟是「开门!自由贸易!」
可大明内部发展不均衡的省份之间,这种贸易冲击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也如同张元忭说的那样,新产品对旧产业的冲击,如果朝廷视若无睹,迟早是要出大事情的。
苏泽想到的办法,自然是后世的「财政转移」。
财政转移,就是将全国的财政收入统筹使用,将发达省份的税收用于落后省份的财政支出上。
可这件事在大明很难推动。
原时空的财政转移框架,是在那个集体主义氛围还很兴盛,价值观向上的时代完成的。
即使这样,执行多年后,财政转移依然引发了发达省份居民的抱怨,甚至有人因此来攻击中西部的国家级项目,认为这些落后省份的同胞是「吸血鬼」。
如今的大明就更难了。
江南士绅关于商税的抱怨很多,也对江南的额外赋税表示不满。
苏泽也是好不容易,才推动江南开征商税。
必须要想个更有大义的法子,才能让江南士绅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