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门莲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京都的街道在晨曦中慢慢苏醒,但他的宅邸里,灯还亮着。
他推开院门,穿过竹林小径,走到了后花园。
石灯笼里的火还没有灭,昏黄的光照在池塘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池塘边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西装,花白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
手里端着一杯清酒,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已经喝了一杯,第二杯还没有动。赫克托·冯·布兰登。资本家。
御门莲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卢卡斯跟在他身后,看到赫克托,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御门莲走到石桌旁,在赫克托对面坐下。卢卡斯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赫克托抬起头,看着御门莲,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御门先生,事情办完了?”
御门莲看着他。“赫克托先生,您来得真早。”
赫克托笑了笑。“不早。我等了一夜。”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吧?”
御门莲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当初他邀请赫克托来樱国,做的交易很简单——赫克托对樱国觉醒者协会投资,换取樱国对赫克托开放空间通道,让他可以带人去往异族战场。
这些通道其实各国都有,但是一直都由军方控制,外人很难进入。
赫克托需要那些通道,去死亡界海的边缘,去找画家。
御门莲需要赫克托的钱和影响力,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各取所需。
“记得。”御门莲的声音很平静,“交易顺利进行,不会改变。”
赫克托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礼貌的、淡淡的笑,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一点别的什么的笑。
“御门先生,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那笔交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枚小晶石,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翠绿色的光。光很柔和,像春天的第一抹新芽。
御门莲看着那枚晶石,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
赫克托把晶石往前推了推。“净化污染。”
御门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了酒杯上方,没有动。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恢复。
净化污染。这四个字,在樱国的高层圈子里,是一个禁忌。
灵气复苏之后,樱国的土地上出现了多处被异族力量污染的区域。
那些区域的草木枯萎,动物变异,普通人进入后会发疯、死亡。
觉醒者进去,灵力会被腐蚀,修为会倒退,甚至会被污染成半人半鬼的怪物。
樱国政府花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去净化那些区域,但收效甚微。
只有一种东西能彻底净化污染——晶石。
但不是普通的晶石,是那种极其稀有的、只有在异族战场深处才能找到的、蕴含着纯净生命力的晶石。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就价值连城。
而赫克托拿出的这枚,不只是晶石,它里面还封存着某种法则之力。
御门莲能感觉到,那种力量,不是人类能拥有的。
“你怎么知道的?”御门莲的声音很低。
赫克托笑了笑。“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把晶石留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御门先生,我想用它来换取白蝶活着离开樱国。”
御门莲看着那枚晶石,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他在算。
一枚能净化污染的晶石,值多少钱?
值多少政治资本?值多少人心?
和白蝶的命相比,哪个更重?
他抬起头,看着赫克托。“白蝶对您就这么重要?”
赫克托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重要不重要,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换不换。”
御门莲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赫克托先生,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卢卡斯从御门莲身后走出来,站在石桌旁边,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下巴抬得很高,嘴角带着一个嘲讽的笑。
“白蝶死定了。您拿一枚破石头就想换他的命?”他看着那枚晶石,伸出手指,想把它弹开。
赫克托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御门莲。
卢卡斯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收回手,声音更冷了。
“赫克托先生,我不知道您和白蝶是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他今天必须死。我说的。”
赫克托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目光。
“卢卡斯。美鹰国超能局,S级,毒荆咒言。”
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父亲是超能局的副局长,你母亲是参议员。你从出生起,就注定是美鹰国觉醒者界的明星。”
他顿了顿,“但你有一个毛病——你太狂了。”
卢卡斯的脸色变了。“您——”
“美鹰国超能局今年的赞助,会少30%。”
赫克托的声音依然平静,“回去之后,会有人找你父亲谈这件事。你父亲会找你谈。你母亲也会找你谈。”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至于你怎么跟他们解释,那是你的事。”
卢卡斯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攥紧了皮夹克的下摆。他想说什么,但赫克托已经不再看他了。
赫克托放下酒杯,把手伸进储物戒中。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取一件很普通的东西。卢卡斯和御门莲都看着他的手。
储物戒亮了一下,赫克托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御门莲看清了那样东西,他的身体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椅子向后翻倒,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看着石桌上那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了回去。
石桌上,是一颗人头。苍白的脸,黑色的头发,紧闭的眼睛。
嘴角没有表情,但那种冷峻的、拒人千里的气质,即使死了也没有消散。白蝶。
卢卡斯也看到了。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的眼睛里满是震惊,然后是狂喜,然后是怀疑。
他看看人头,又看看赫克托,又看看人头。“这……这是……”
赫克托没有看他。他看着御门莲,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御门先生,现在,我们可以谈交易了吗?”
御门莲坐在地上,看着那颗人头。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白蝶死了?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他明明让山本正雄去围堵白蝶,山本正雄还没有传回消息。
但如果白蝶真的死了,那赫克托手里的这颗人头——他抬起头,看着赫克托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笃定。
“赫克托先生,您到底想做什么?”御门莲的声音有些沙哑。
赫克托把晶石推到御门莲面前,又把那颗人头也推了过去。“两样东西,换白蝶活着离开樱国。晶石是你的,人头也是你的。你拿去给渡边一郎看,告诉他,白蝶已经死了。他会信。你还可以把人头挂在京都城墙上,让所有人都看到——白蝶死了,龙国的刀断了。”
他顿了顿,“然后,白蝶活着离开樱国。你赢两次。一次赢渡边一郎,一次赢龙国。”
御门莲看着他,看了很久。“这颗人头,是真的吗?”
赫克托笑了。“你摸摸看。”
御门莲没有摸。
“赫克托先生,您不愧是资本家。连人头都能造假。”
“但是,我得想想。”
赫克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笑了笑,把那枚晶石收起来,把“人头”也收起来。
“既然御门先生不感兴趣,那就算了。”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白蝶的事,我们改天再谈。”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御门先生,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
御门莲没有说话。
“你是一个很好的棋手。但你忘了一件事——棋盘上,除了棋手和棋子,还有看棋的人。”他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然后被竹叶的沙沙声盖过。
御门莲坐在石桌旁,看着赫克托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卢卡斯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御门先生,那颗人头——”
“假的。”御门莲的声音很冷,“赫克托在诈我。”
“那白蝶——”
“还活着。”御门莲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京都的屋顶上,照在那片竹林上,照在他的脸上。“但他活不了多久。”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卢卡斯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花园,石桌上的酒杯被吹倒了,残酒洒在石板上,慢慢渗进缝隙里。没有人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