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文学 > 其他小说 > 时隙回旋 > 第三十五章 草原
——我带你回家

纪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冬灵。”纪枫说,“你每次跟那个内应通信,我都会让冬灵跟着信使。第七封信的时候,冬灵看到信使在城外多绕了十里路,在一间破磨坊里停了半个时辰。磨坊里出来的人,是八公主的贴身侍女。”

纪桐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你一直没有用他给的情报。”

“用了一部分,”纪枫说,“但都是故意放给八公主看的,她想让我们看到什么,我们就看到什么。她想让我们相信什么,我们就相信什么。”

纪桐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看着妹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这条线?”

“从第一封信开始。”纪枫说,“你负责执行,我负责验证。每一条情报,我都会用至少三种方式交叉验证。双面间谍的事,我十天前就确定了,但一直没有告诉你。”

“为什么?”

纪枫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你在用他的时候,一直在给他施加压力,逼他给更多、更快、更核心的情报。如果让你知道他已经被策反了,你在他面前就会不自然。八公主的人很敏感,她能从一封信的措辞、一个字的用法里看出破绽。”

纪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的笑。

“所以你一边让我跟一个双面间谍周旋,一边自己布了一张更大的网。”

“嗯。”

“小枫,”纪桐说,“你从小就这么可怕?”

这句话说的微妙,看似埋怨的语气含着一丝委屈。

纪枫低下头,重新拿起炭笔。

“是你从来没注意过。”她说。

同样的字眼,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但这一次,纪桐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抱怨,不是埋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从小就习惯了的、不需要任何人注意的事实。

纪桐的心又戳了一下,他想说“我注意过”,想说“我一直都在注意你”,想说“你练字的时候我看了你一个下午,你知不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桌上那张画满线条和名字的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反间。”纪枫说,“真正的那种,不是让他以为自己被策反了,而是让他真的被策反,回到我们这边来。”

纪桐挑了一下眉毛:“被八公主策反过的人,还能再策反回来?”

“能。”纪枫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以毒攻毒。”

她在那个双面间谍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写下另一个名字——那个人的妻子。

“她去年冬天生了一场重病,王城的医生治不好,是八公主的人给她找了大夫。但那个大夫用的药有问题,她的病一直没有断根,反反复复,身体越来越差。”

纪桐明白了:“八公主在用她的命控制他。”

“对。”纪枫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背叛八公主,而是帮他摆脱八公主的控制。我让赛绮从王城找了一个真正的大夫,能治好他妻子的病。药已经送到了,混在今天那批军需物资里,明天就能到他手上。”

纪桐看着纸上那个名字,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拿了药,但还是不肯回来呢?”

“他会回来的。”纪枫说,“不是因为感恩,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八公主的为人。八公主一旦发现他妻子病好了,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怀疑他是不是跟别人串通了。到那时候,他除了投靠我们,别无选择。”

纪桐点了点头,把那张纸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你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没有。”纪枫说,“我只想好了前三步。后面的,要看八公主怎么走。”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棋局是活的,我能做的,就是比她想得更快。”

---

同一片天空下,霜狼关营地。

瓦伦缇娜蹲在俘虏营的栅栏外面,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着里面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

五天前,她给了这个少年一碗水。五天后的今天,少年已经不再往角落里缩了,但他还是不看她,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绑在身后的双手。

瓦伦缇娜把粥碗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放在地上。

“喝。”

少年没有动,瓦伦缇娜也没有走,她就蹲在那里,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她这几天一直在做这件事,每天送两顿饭,每天蹲在这里等一刻钟。不说话,不催促,不问任何问题。

第五天的时候,少年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又把头低下去了。但瓦伦缇娜看到了,他的眼睛里不再只有恐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奇,大概。

瓦伦缇娜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这就对了”之类的话。她只是把粥碗又往前推了一寸,然后站起来,走了。

第六天,粥碗空了。

少年没有吃,但他把粥碗端起来过。瓦伦缇娜知道,因为碗的位置变了,从栅栏左边移到了右边。

第七天,瓦伦缇娜去送粥的时候,少年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瓦伦缇娜每天都会给他送水,他喝,只是不说话。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少年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是你的敌人。”

瓦伦缇娜蹲下来,把粥碗递进去。

“你不是我的敌人。”她说,“你只是一个被人从家里拉出来、塞了一匹马和一把刀、推到战场上送死的孩子。我的敌人是把你推上来的人,不是你。”

少年的嘴唇颤抖了两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的家……在北边,额尔古纳河边上。征兵的人说,不打仗,冬天就没有粮食。我阿爸老了,弟弟还小,只有我能来。”

瓦伦缇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骑了七天马才到战场,第二天就被你们抓住了。”少年用被绑着的手背蹭了一下眼泪,“我连刀都没砍下去过,就被一个老兵推下了马,然后就被绑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瓦伦缇娜问。

“巴图。”

“巴图。”瓦伦缇娜点了点头,“你想回家吗?”

巴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想。”他说,声音在发抖,“我想回家。”

瓦伦缇娜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

巴图看着那把匕首,愣住了。

“你要……放我走?”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瓦伦缇娜说,“做完,你就可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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