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文学 > 其他小说 > 阴阳榜 > 第五十二回 峨眉试锋芒
篝火余烬渐凉,最后一点火星隐入灰烬,淡淡青烟袅袅升起,被晚风一吹,悄无声息散入天际。
司徒千语将手中烤鱼细细食毕,轻轻掷下枯枝,抬手以素色丝帕轻拭唇角,举止依旧清贵雅致,半分拖沓也无。她抬眸望向叶晨,眸光清冷如昔,却早已褪去了先前的凛冽杀意。
那一晚的晚风、河畔的斜阳,还有一尾烟火气十足的烤鱼,竟悄悄融去了她周身冰封的戾气,让那冷硬的眉眼,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你既替我逼出玄冰寒气,今日之事,我便不予计较。”她声线清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叶晨起身,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得体:“姑娘伤势初愈,还需静心调养。江湖路远,望姑娘一路珍重。”
他不曾追问她的来历,不曾打探她的恩怨,更无半分故作纠缠的姿态。懂分寸,知进退,这般行事,反倒让素来冷傲的司徒千语心生意外,也多了几分安心。
司徒千语淡淡颔首,再不多言。她俯身拾起落在一旁的飞刀,玄色身影翩然转身,径直步入密林之中。步履轻稳,背脊挺直如苍松,渐行渐远,不过片刻,便彻底没入浓荫深处,只余下一缕清冷梅香,萦绕在河畔,久久未散。
自始至终,她未曾回头。
可无人知晓,在身影隐入林间的刹那,她那双覆着长睫的眼眸,眼睫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瞬。
叶晨立在河畔,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静静伫立良久。
流水依旧潺潺,繁花随风簌簌飘落,夕阳彻底沉落西山,天边只余下一抹浅紫映着绯红的晚霞。方才那一夕的安静相伴,恍若一场温柔幻梦,转瞬即逝。
他心中并无失落,反倒澄澈清明,再无杂念。
拍去衣上尘土,背起行囊转身欲行,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树下一抹银亮。叶晨缓步走近,俯身拾起,竟是司徒千语遗落的一把飞刀。
此刀不过半尺长短,刀身薄如蝉翼,通体泛着冷冽银光,似凝了千年霜雪,寒光幽幽,慑人心魄。靠近刀柄之处,以极细的手法,浅浅镌刻着一朵极小的冰梅,花瓣纤细,纹路婉转,全然没有江湖兵刃的戾气,反倒藏着几分女儿家独有的温柔细腻。
叶晨将飞刀小心收入怀中,转身踏上了前往峨眉的路途。
一路向南,山势渐高,云雾愈发浓重。刚至峨眉山脚,便觉云雾缭绕,灵气氤氲,山道愈发陡峭,青石台阶蜿蜒曲折,直入云端。行至一处隘口,忽见两道青影横立路口,正是两名守山的峨眉女弟子。
二人皆着浅青道袍,腰悬短剑,神色沉静肃穆。见叶晨孤身登山,当即上前一步,横剑轻拦,朗声问道:“来者何人?峨眉山境,乃清修之地,非本门人士,不得擅入。”
叶晨止步,拱手行礼,语气从容谦和:“在下叶晨,特来拜谒贵派凌清漪掌门,烦请二位师姐代为通报,只说旧友来访即可。”
两名女弟子对视一眼。峨眉素来清规森严,男子极少踏入山门,寻常之人连山脚也难以靠近。可对方直呼凌掌门名讳,想来确有旧交,不敢擅自怠慢。其中一人微微颔首,沉声道:“你在此稍候,切勿擅动。”
说罢,转身快步掠上山巅,前去通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女弟子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温婉的青衣女尼。那尼师上下打量叶晨一番,语气平和温润:“施主可是叶晨?凌师叔已然知晓,且随贫尼上山便是。”
叶晨微微拱手:“有劳师父。”
一路拾级而上,穿云破雾,山间殿宇渐渐显露真容。沿途所见,尽是峨眉女弟子,或静坐参禅,或舞剑练招,或山间采药,步履轻盈,气质清雅,果真不见一名男子。越往山巅行进,仙气愈发浓厚,钟磬之声隐隐传来,入耳便让人心神俱静,尘念尽消。
叶晨心中暗叹,不愧是佛门武宗,果然清规森严,气象非凡。
穿过前山山门,绕过放生池,再经两道月洞门,方才踏入峨眉核心内院。此处更为清静,香雾袅袅,花木扶疏,殿宇廊檐皆覆青瓦,地面以青石铺就,干净得一尘不染。两侧廊下,偶有弟子躬身行礼,步履轻细,不闻半分喧嚣,尽显清修之地的肃穆。
引路女尼在一处静院前止步,转身轻声道:“师叔便在院中,施主请进。”
叶晨再次拱手致谢:“有劳师父。”
待女尼退去,他轻步走入静院。院中栽着几株清雅兰草,风过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庭院正中央的石桌旁,端坐一位闭目静坐的女尼。
她身着月白镶浅灰边的宽袖道袍,身姿纤柔,脊背却端凝挺拔。乌发简单挽成道髻,只插一支素净木簪,全无半点珠翠装饰,素净至极。虽已至中年,却依旧眉目温婉,气韵如秋水寒潭,洁净通透,不染尘俗。
听闻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眸。
那一瞬,似有清光自眼底流转而过,温和之中藏着历经世事的沉静,无半分凌厉,却自有一派宗师气度。面容素净,肤色莹白,眼角微有细纹,反倒添了几分慈悲柔和。眉如远山含雾,眼似静水无波,唇线轻浅,神色淡然,周身透着禅心武骨、清雅出尘的气质。
她静坐不动,便如空山灵雨,月下清荷,让人一见,便心生安定。
此人,正是峨眉现任掌门——凌清漪。
叶晨一见凌清漪,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凌掌门,晚辈叶晨,特来拜见前辈。”
凌清漪连忙起身,伸手轻轻扶起他,声音轻缓,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波澜:“叶晨小友,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瞧你眉眼间的模样,与幼时一般无二。当年那个险些丧命的孩童,如今竟已长成立姿堂堂的少年郎,时光当真飞逝。”
“当年前辈救命之恩,叶晨没齿难忘。道长于我,恩同再造,此恩此生难报!”叶晨语气恳切,满是感激。
“往事已矣,不必再挂怀,快快坐下叙旧。”凌清漪引着叶晨在石几旁坐下,眼中满是慈爱。
叶晨坐定,开口道:“晚辈此番上山,一来是特意拜见前辈,谢当年救命之恩;二来,是为红菱妹妹一事前来。”
凌清漪一听“红菱”二字,身形陡然一震,神色急切,连忙追问:“红菱现在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叶晨不敢隐瞒,将红菱所述遭遇,一五一十,尽数告知凌清漪。
凌清漪听罢,怒道:“静鸷这孽障!竟趁我闭关之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对同门痛下杀手,实在枉费我一番栽培!”
“我出关之后,便有弟子来报,说红菱、静鸷与两名弟子一同失踪,我便知定是出了变故,连日派人四处打探红菱下落,却始终杳无音信。不曾想,竟发生这等惨事,是我管教无方,疏于防范,差点害得红菱丢了性命,是我之过!”凌清漪声音发颤,满心自责,眼底泛起泪光。
叶晨连忙劝慰:“前辈无需自责,贵派弟子众多,前辈又闭关修行,外事难料,绝非前辈之过。”
凌清漪长叹一声,满心愧疚:“静鸷本是我师姐亲传弟子,师姐圆寂之后,我念及师姐情分,将她收归我门下,接任掌门之后,更是委以大师姐之重任,盼她能辅佐我打理门派,教导同门。不曾想,她竟因嫉妒红菱,做出这等卑劣无耻之事!”
“红菱自幼命苦,无依无靠,我将她带回峨眉,本想悉心栽培,护她一世安稳,却不想反倒让她引来同门嫉妒,身陷险境,是我对不住她。”言罢,泪水终是滑落脸颊。
叶晨温声宽慰:“红菱妹妹托我给前辈带话,她感念前辈多年养育教诲之恩,从未有过半分埋怨。如今她只想走自己的路,待时机成熟,定会亲自回峨眉拜见前辈。”
凌清漪拭去泪水,轻叹一声:“罢了,这傻丫头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与选择。往后,我便每日为她诵经祈福,盼她平安顺遂。他日她若想回来,峨眉永远是她的家。”
随后,叶晨又将自己从军、学艺的种种经历,细细说与凌清漪听。二人促膝长谈,叙旧话新,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时分。
眼见天色渐晚,叶晨起身准备辞行,凌清漪忽然开口,眼中带着几分期许:“叶晨小友,如今你已是一身不凡武艺,贫道许久未曾与人切磋,今日便与你比试一番,点到为止,如何?”
叶晨连忙躬身,神色恭敬:“晚辈武艺粗浅,岂敢在前辈面前献丑。”
凌清漪摆手笑道:“不过是切磋交流,无需拘谨。”
叶晨知晓凌清漪是有意试探自己的修为,不再推辞,拱手道:“既如此,晚辈便得罪了。”
凌清漪手持长剑,轻声问道:“叶晨小友惯用何种兵器?”
叶晨缓缓抽出腰间厨刀,坦然道:“晚辈一直以此刀为伴。”
凌清漪微微颔首,二人在庭院中相对而立,周身气息渐凝。
云雾漫过峨眉静院,翠竹环墙,青石生苔,山风穿林而过,带来清润的草木清香与淡淡禅香。几竿幽竹疏影斜落,石桌石凳静立一旁,桌上还摆着两盏未凉的粗茶。本是清寂出尘的佛门静地,此刻却凝起一触即发的锐气。
一片竹叶随风旋落,凌清漪足尖轻点青石,身形翩然跃起,长剑如流星破雾,直刺叶晨肩头,剑路端正沉稳,却迅疾如风。叶晨不闪不避,厨刀横削而出,刀势极简极快,以寻常炊具,硬接峨眉正道长剑。“叮”的一声清响,火花在刀剑间一闪而逝,震得院边竹枝簌簌轻颤。
二人同时飞身而起,身形交错腾挪,满院尽是刀光剑影,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凌清漪身法飘逸,剑锋灵动多变,尽显峨眉剑法精妙;叶晨身手迅捷,见招拆招,沉稳应对,丝毫不落下风。不过片刻,二人已缠斗数十回合,不分伯仲。
凌清漪脚下一点,旋身腾空,周遭落叶被内力裹挟,尽数盘旋而起。她手腕轻转,剑影重重,盘旋的落叶裹着层层剑气,如龙卷风暴般,朝着下方叶晨席卷而去。
叶晨神色沉稳,丝毫不乱,手腕翻转,紧握厨刀,几道寒光闪过,席卷而来的落叶尽数被刀锋斩碎,漫天纷飞。
凌清漪眼中闪过赞许,朗声赞叹:“好功夫!再来!”
她飘然落于石桌旁,右手长剑轻送,剑身精准插入茶碗下方,手腕微抬,茶碗径直朝着叶晨飞射而去,速度极快,碗中清茶却一滴未溢,这份力道掌控与功法修为,尽显峨眉宗师的深厚功底。
叶晨却缓缓闭上双眼,凝神静气,右手紧握厨刀。忽然,他双眼骤然睁开,一道寒光破空而过,再看时,厨刀已然入鞘。正是——天道·无亲。
空中的茶碗瞬间被一分为二,二人同时飞身跃起,各自接住一半茶碗,碗中清茶,依旧安稳盛着,未曾洒落半滴。
“好快的刀!”凌清漪不由由衷赞叹。
二人相视一笑,未分胜负,各自将手中半碗浅茶对饮而尽,眼中皆是对彼此的敬佩之意。
凌清漪收剑入鞘,笑意温和:“许久未曾这般痛快切磋,想不到多年不见,叶晨小友竟已练就这般修为,实属难得。”
“前辈剑法灵动飘逸,功底深厚,晚辈着实佩服。”叶晨躬身行礼,谦逊有礼。
“你的刀法迅捷无比,变幻莫测,却又能收敛锋芒,随心所欲,这般境界,今日着实令贫道开了眼界。”
叶晨连忙道:“前辈过誉,晚辈实在难当如此夸赞。”
“你不必过谦,方才切磋,你已然有所保留,若是实战,贫道恐怕早已不是你的对手。当年初见你,便觉你根骨不凡,他日必成大器,如今看来,果然未曾看错。”凌清漪眼中满是欣慰。
叶晨心中感激,双膝一弯,便要跪拜谢恩:“若没有当年前辈出手相救,便没有今日的叶晨,此恩,晚辈永生不忘。”
凌清漪袖袍轻拂,一股柔和内力稳稳托住他,不让他拜下,温声道:“好孩子,你心怀旧恩,已是难得。他日还需勤加修习,待你尝遍人生百味,历经世事沧桑,武道之路,定会更上一层楼。”
“叶晨谨记前辈教诲。”叶晨躬身应下,“时候不早,晚辈也该告辞了,还望前辈多多保重。”
“他日若再遇见红菱,替贫道转告那孩子,师父时时念着她。江湖险恶,风波难测,务必照顾好自己。若是想家了,想师父了,便回峨眉来,这里永远是她的归宿。”凌清漪语气温柔,满是牵挂。
叶晨心中感动,泪水忍不住滑落眼眶,重重点头:“晚辈定将前辈的话,一字不差转告红菱妹妹。”
“江湖路远,你如今身怀高深武艺,日后行走江湖,需谨记惩恶扬善,匡扶正义,坚守心中道义。”凌清漪再三叮嘱。
叶晨拭去泪水,深深躬身行礼:“晚辈谨记教诲,前辈珍重。”
说罢,转身迈步离去,身影渐渐被山间浓雾包裹,最终消失在云海深处。
雾色渐浓,将叶晨的身影一层层裹入云海,再无踪迹。凌清漪立在静院之中,久久未曾挪动脚步。山风拂动她素净的道袍,鬓边几缕碎发随风轻扬,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泛起层层波澜,满是不舍与期许。
她望着叶晨离去的方向,轻声低叹:“只愿你手中刀,护得住心中道义,守得住身边之人,一生平安顺遂。”
话音落尽,山间钟磬轻轻一响,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院中风起,兰草轻摇,桌上茶香渐渐散尽。
从此一别,山高水远,江湖路阔,再相见,不知是何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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