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宫中开始筹备端午宴。
端午节是大节，宫里年年都要大办。赛龙舟、吃粽子、挂菖蒲、饮雄黄酒，一样都不能少。今年皇帝发了话，要办得比往年更热闹些，说是要驱驱邪气，冲冲晦气——前阵子那些糟心事，是该用喜气冲冲了。
各宫都忙了起来。
御膳房最热闹，几十个灶台同时开火，蒸粽子的、煮艾叶的、熬雄黄酒的，烟气腾腾，香味飘得老远。尚衣局也忙，赶制新衣的、缝制香囊的、绣制龙舟旗幡的，针线飞舞，昼夜不停。内务府更忙，采买、调度、布置，样样都要操心，管事太监跑断了腿。
长春宫也不例外。
彩灵要准备献艺——她打算跳一支《采莲曲》。
这是江南的民间舞蹈，轻盈柔美，像荷花在风中摇曳。彩灵小时候跟江南来的嬷嬷学过，这些年一直没忘。这几日天天在暖阁里练习，丝竹声从早响到晚。
她练得很认真。
一抬手，一投足，一回眸，一转圈，都要反复揣摩。裙子在风里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荷花。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只是对着镜子一遍遍纠正自己的动作。
萧珩偶尔会来，坐在一旁看着，手里拿着支笛子。有时兴起，就吹笛给她伴奏。笛声清越，舞姿翩跹，暖阁里像开了满池莲花。
思琪常常站在门外看着。
看着彩灵脸上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像春天的阳光，像夏日的荷风，让人看了心里也暖暖的。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担忧。
这快乐能持续多久？
思琪比彩灵还忙。
自那日赏花宴后，她越发意识到宫里的暗流汹涌。三位皇子之间的隔阂，皇上对萧珩若有若无的戒备，还有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随时可能扑出来的危险……都让她不安。
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那些不会被人注意的“线人”。
于是这些日子，她常往兽苑、御马监跑。
名义上是替彩灵挑选端午宴上要用的马匹，或是看看有没有适合驯养的宠物。兽苑新来了一批小兽，御马监新添了几匹好马，公主想看，她自然要去看看。
实际上……
“小黑，过来。”
兽苑的驯兽场边上，思琪蹲下身，对着一只半大的黑狗招手。
那是她在庙会救下的小白狗的兄弟。狗贩子当时抓了一窝，她只救了一只小白，其他的后来被兽苑收容了。小黑就是其中之一，毛色纯黑，眼睛亮亮的，特别机灵。
小黑摇着尾巴跑过来，亲热地蹭她的手。
思琪从怀里掏出块肉干喂它。肉干是御膳房要来的，专门喂狗的。小黑嚼着肉干，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帮我盯着永和宫。”思琪低声说，用只有狗能懂的方式，“有什么动静，就来告诉我。看见陌生的人，听见奇怪的声音，都记着。”
小黑“呜呜”两声，像是在说“明白”。
它嚼完肉干，舔了舔思琪的手，转身跑了。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草丛里。
这是她建立的“情报网”中的一员。
除此之外，还有御马监那几匹老马。它们虽然不能说话，但能通过嘶鸣、踏蹄传递简单的信号。一声长嘶，代表“有人来了”；两声短嘶，代表“一切正常”。这些信号，只有思琪能懂。
还有兽苑里那些鹦鹉、画眉。
它们虽然听不懂人话，却能模仿特定的哨声。思琪教会它们几种简单的哨音——一声代表“平安”，两声代表“有事”，三声代表“危险”。这些鸟养在各宫，没人会注意。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些野狗。
黑背现在俨然成了“首领”。
它手下有十几条狗，分散在皇宫各处——御膳房后巷、洗衣局墙根、各宫偏僻的角落。它们不引人注意，却能听到、看到很多人类注意不到的事。夜里在墙根下趴着，白天在角落里睡觉，谁也不会多看它们一眼。
每隔几日，黑背就会来长春宫后墙根下，用狗的方式向思琪汇报。
“永和宫最近常有生面孔进出。”黑背用只有思琪能懂的方式“说”，耳朵动了动，“都是武将打扮，穿着便装，带着兵器。夜里来的，天亮前就走。”
“东宫那边呢？”思琪问。
“安静。”黑背说，尾巴摇了摇，“太子很少出门，都在书房里。偶尔有人来，也都是文官，说话轻声细语，听不清说什么。”
“三皇子那里？”
黑背歪了歪头。
那是它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奇怪。三皇**里养了只白猫，很凶，我们靠近不了。那只猫整天趴在墙头上，看见我们就龇牙。但前几日，有人看见三皇子的侍卫夜里出宫，去了城西一处宅子。那宅子很大，门口有石狮子，像是大官的府邸。”
城西……
思琪记下了。陆青说过，三皇子在宫外有几处私宅，但具体位置不清楚。城西那边多是达官贵人的府邸，三皇子去那里做什么？
“继续盯着。”她摸摸黑背的头，“小心些，别被人发现。尤其是那只白猫，躲着点。”
黑背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草丛里。
建立这个情报网花了思琪不少心思。
她不能暴露自己能“听懂”狗语，只能用最笨的方法——观察、试探、一点点建立信任。好在狗的世界比人类简单，只要你对它们好，它们就会对你好。一块肉干，一个抚摸，一句安慰，它们就记在心里。
比人简单多了。
从兽苑出来，思琪去了御马监。
陆青在那里等她——这是他们约定的见面地点，最不容易引人注意。御马监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又是陆青管着的，说话方便。
陆青正在给一匹黑马刷毛。
那马很高大，肩高比人还高。毛色油亮，黑得像缎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是萧珩的坐骑“追风”，性子烈，一般人靠近不得，却肯听陆青的话。
见思琪来，陆青放下刷子，擦了擦手。
“来了。”
“嗯。”思琪走过去，顺手接过刷子，继续给追风刷毛。
她的动作很熟练——在尚衣局时，她就学会了刷毛。狗毛、马毛，其实差不多。追风舒服地喷着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永和宫有动静。”思琪压低声音，一边刷毛一边说，“黑背说，二皇子最近常召见武将，夜里来的，天亮前就走。都是生面孔，穿着便装，带着兵器。”
陆青点点头，眉头微蹙。
“世子也察觉了。他让我提醒你，最近小心些，尤其是公主那边。二皇子那人，性子直，容易被人利用。这次禁足三个月，心里肯定憋着火。”
“公主她……”思琪顿了顿，“她最近很快乐。”
确实很快乐。
萧珩几乎日日进宫，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总能找各种理由来长春宫。有时带本书，说是给彩灵解闷的；有时带支笛，说是要给她伴奏；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暖阁里，看她跳舞。
彩灵跳《采莲曲》时，萧珩就在一旁吹笛伴奏。
笛声清越，如泉水叮咚；舞姿翩跹，如荷花摇曳。暖阁里像开了满池莲花，连空气都香了。
思琪常常站在门外看着。
看着彩灵脸上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像春天的阳光，像夏日的荷风，让人看了心里也暖暖的。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担忧。
这快乐能持续多久？
“皇上昨日召世子进宫了。”陆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思琪心里一紧。
那紧的感觉，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
“什么事？”
“问了些家常，然后……提起公主的婚事。”陆青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皇上说，公主到了年纪，该选驸马了。问世子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