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御花园的牡丹开了。
仿佛一夜之间，那些含苞的花骨朵都绽开了笑脸。大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把整个御花园都染成了一幅画。花香浓郁，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甜丝丝的，熏得人有些发晕。
各宫都忙着办赏花宴。
这是宫里的老规矩了。牡丹花开的时候，各宫主位都要请客，互相走动，赏花吃茶，联络感情。往年都是德妃办得最热闹，今年她被打入了冷宫，其他宫里便争着出头，生怕被人比下去。
长春宫也不例外。
彩灵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从请谁不请谁，到茶点酒水，到座次安排，样样都要操心。她特意让尚衣局做了几身新衣裳，水红的，鹅黄的，藕荷的，一天换一套。又让御膳房准备了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摆了一桌子。
最重要的是——她要请三位皇兄来赏花。
思琪帮她布置暖阁时，忍不住问：“公主，二殿下他……会来吗？”
自那日养心殿对质后，二皇子萧景岳就被禁足了三个月。如今期限已满，但宫里人都知道，皇上对他还是不满，连早朝都很少召见。兄弟几个之间，也明显疏远了。太子和以前一样稳重，三皇子还是温文尔雅，可二皇子每次见了他们，脸色都不好看。
彩灵正在插花的手顿了顿。
她手里拿着一枝红牡丹，花瓣肥厚，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看了那花一会儿，才轻声说：
“总要请的。他是我皇兄。”
话虽这么说，但思琪能感觉到她的忐忑。
那件事之后，彩灵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有芥蒂的。毕竟萧景岳差点害了萧珩，也差点害了陆青。那些伤，那些痛，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请柬送出去后，太子萧景明第一个回了话，说一定来。还特意让人带话，问彩灵想要什么礼物，他好准备。
二皇子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彩灵派小太监去问了两次，才得了个含糊的答复：“二殿下说……身子不适，改日再叙。”
“他不想来。”彩灵放下手里的花剪，叹了口气。
那花剪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三殿下呢？”思琪问。
“三哥说会来。”彩灵说，“但他最近好像很忙，每次去永寿宫请安，都见不到人。宫人说，他总在书房里，不知在忙什么，连饭都让人送进去吃。”
思琪想起那日养心殿，三皇子萧景睿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当时赵文渊指认太子时，明明看了三皇子一眼，却又改口了。那一刻，思琪就隐隐觉得，这位三殿下，不简单。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布置暖阁。
把花瓶摆正，把蒲团放好，把茶具擦亮。这些活她做惯了，不用想也能做好。
赏花宴定在午后。
太阳正好，不冷不热，微风里带着花香。暖阁的门窗都敞开着，让花香飘进来。彩灵让人在廊下也摆了几盆牡丹，红的白的粉的，一盆挨一盆，像列队的士兵。
太子萧景明准时来了。
他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常服，料子软软的，绣着暗纹的云纹。腰系玉带，头戴金冠，神色温和，步履从容。进门后见了彩灵就笑：
“妹妹这暖阁布置得越发雅致了。”
“皇兄过奖。”彩灵行礼，又看向他身后，“太子妃嫂嫂没来吗？”
“她身子重了，不便走动。”萧景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让我代她向你问好。她说等孩子生了，再亲自来给你请安。”
彩灵连忙让思琪去取备好的礼物。
是几匹上好的云锦，还有一对金镶玉的如意锁。云锦是大红色，绣着百子图的，说是给未来小侄子做衣裳用的。如意锁是长命锁，上面刻着“福寿安康”四个字，小巧精致。
萧景明接过，看了看，笑了笑。
“你有心了。回头孩子生了，第一个要谢的就是你这个姑姑。”
正说着，外头通报三皇子到了。
萧景睿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素净，没什么花纹。手里拿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看起来悠闲得很。进门后先向太子行礼，又对彩灵笑道：
“妹妹这赏花宴办得好，我老远就闻见花香了。一路走过来，鼻子都香掉了。”
“三哥快坐。”彩灵让人上茶，“就等你了。”
萧景睿在太子对面坐下。
他看了看桌上的点心，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点点头：“御膳房的点心越来越好了。这桂花糕，软糯香甜，比外头买的好吃。”
“二哥不来？”他忽然问。
彩灵神色黯了黯。
那黯然从脸上蔓延到眼睛里，整个人都暗淡了一些。
“二皇兄说身子不适。”
萧景睿点点头，没再问。
他端起茶盏，慢慢品着。那茶盏是青瓷的，茶汤碧绿，映着他的手指，很好看。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那沙沙声很轻，像有人在低声细语。
思琪站在彩灵身后侍立，目光悄悄扫过三位皇子。
太子萧景明端坐着，脊背挺直，是标准的储君姿态。他说话时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此刻他正与彩灵说着家常，问她在宫里可还习惯，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缺不缺东西。
三皇子萧景睿则随意得多。
他靠在椅背上，折扇轻轻敲着手心，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像是在欣赏风景。但他偶尔转回目光时，眼神总是很深，像潭水，看不出情绪。那深不见底的样子，让思琪想起那夜的竹林，想起他说“本宫记下了”时的表情。
至于二皇子……
他没来。
但这个缺席本身，就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横在兄弟之间。那裂缝虽然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着，让人坐立不安。
“听说妹妹前几日出宫逛庙会了？”萧景睿忽然开口。
彩灵愣了一下，点点头。
“是……去龙泉寺看了看。难得的机会，出去透透气。”
“可还热闹？”萧景睿笑着问，“我也许久没出宫了，不知外头如今是什么光景。整天闷在宫里，都快发霉了。”
“热闹得很。”彩灵说起庙会，眼睛亮了。
那亮光像烛火，在黑暗里闪烁。
“有杂耍，有卖小玩意儿的，还有好多好吃的！糖人、面人、糖葫芦，都好吃！三哥下次若想去，我让思琪给你带路，她知道哪儿好玩，哪儿好吃。”
萧景睿看了思琪一眼。
那一眼很快，只是扫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笑着说：
“好啊。下次出宫，一定叫上思琪姑娘。”
思琪低下头，心里却是一紧。
三皇子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是在试探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出宫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安全。”太子萧景明开口，声音沉稳，“外头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妹妹还是要多带些人，别贪玩忘了形。”
“有萧珩和陆青在呢。”彩灵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们很厉害的。那天遇上几个坏人，陆青一个人就打趴了三个！”
提到萧珩，暖阁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那凝滞很短，只是一瞬。但思琪感觉到了。
太子笑了笑。
“世子确实可靠。”他说。
他没再说下去，转而说起别的事。
“对了，父皇前日还提起妹妹，说该给你选驸马了。”
彩灵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小声说：
“皇兄……”
“害羞什么？”萧景明笑道，“妹妹也到了年纪，该考虑了。父皇的意思是，要在世家子弟里选个品貌双全的。妹妹可有中意的人？”
这话问得直白。
彩灵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她低着头不说话，只把帕子绞得更紧了。
萧景睿也笑了。
“大哥就别逗她了。妹妹脸皮薄，经不起逗。”
“这可不是逗。”萧景明正色道，收起了笑容，“婚姻大事，关乎妹妹一生幸福，自然要慎重。选好了，一辈子和和美美；选不好，一辈子受苦。父皇和我，都要替她把好关。”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若是妹妹心里有人，不妨说出来。皇兄替你做主。”
彩灵咬着嘴唇。
那嘴唇被她咬得发白，留下几个牙印。半晌，她才小声道：
“我……我还小呢，不急。”
萧景明和萧景睿对视一眼，都笑了。
但思琪注意到，那笑容底下，藏着些什么——是探究，是评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那复杂像雾，看不透，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