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梅花上,那红色更艳了,像一团火在燃烧。她忽然想起主人也喜欢花。阳台上那盆茉莉,主人每天都要浇水,夏天开花时香得满屋都是。主人会把花摘下来,泡在水里,放在床头,说这样睡觉能做好梦。
她做了好多好多的梦。那些梦里,主人都在。
“思琪姐姐在吗?”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
思琪开门,春桃端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白胖胖的,浮在红糖水里,冒着袅袅的热气。汤圆上还撒着几粒桂花,金灿灿的,香气扑鼻。
“李嬷嬷让送来的,说是今儿个冬至,宫里每人都有份。”春桃把汤圆放在桌上,却没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姐姐,外头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思琪愣了愣:“什么话?”
“就是……就是有些人乱嚼舌根,说你……”春桃咬了咬嘴唇,那嘴唇被她咬得发白,“说你巴结公主,攀附老佛爷,才爬得这么快。说你在寿宴上是故意出风头,想往上爬。还有些更难听的,说你和三皇子……”
“三皇子?”思琪睁大眼睛。
春桃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叫:“寿宴那日,三皇子不是多看了你几眼么?就有人传,说三皇子对你……对你有意。还说你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将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思琪觉得荒谬极了。
她与三皇子统共没说过几句话。寿宴那日,他多看了她几眼?她根本没注意。她只知道三皇子很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看人时总是带着笑。可那是他待谁都是这样,不是单独对她。
怎么就扯上这些了?
“这些话都是谁传的?”她问。
春桃摇摇头,脸上带着无奈:“传的人多了,也查不出源头。宫里就是这样,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得满天飞。姐姐,你如今是掌事了,树大招风,往后可得小心些。宫里这些人,表面笑呵呵的,背地里……”她没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思琪送走春桃,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汤圆。
汤圆白胖胖的,浮在红糖水里,像一群小白鹅在水里游泳。热气袅袅上升,扑在脸上,暖暖的。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芝麻馅的,甜得发腻,甜得有些齁。
原来做人也这么难。
不是吃饱穿暖就够了。不是有地方住、有人关心就够了。还要应付这些看不见的刀剑,听这些听不完的闲话,承受这些莫名其妙的恶意。那些刀剑没有形状,却比真刀真剑更伤人。它们从背后刺来,从暗处刺来,防不胜防。
下午,尚衣局派人来送冬衣。
来的是从前与思琪同屋的秋菊和冬梅。两人各抱着一个包袱,站在长春宫门口,等着传唤。思琪出去接她们时,两人见了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口称“思琪姐姐”,再不是从前那般随意了。
秋菊还好,笑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冬梅却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眼睛盯着地面,像要把地砖看穿。思琪让她们起来,问起尚衣局的近况。秋菊答了几句,说刘姑姑还是那样严厉,说春杏被调去针线房了,说熨衣房新来了几个小宫女,笨手笨脚的,还不如思琪当初。
冬梅始终没开口。
送走她们后,春桃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冬梅心里不痛快呢。她比姐姐早进宫两年,如今还在尚衣局当差,日日洗衣熨衣,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见姐姐升了掌事,得了那么多赏赐,怕是……”
思琪明白了。
可她能说什么?说自己不想当这个掌事?说那些赏赐她宁愿不要?说如果可以,她还想回到尚衣局,回到那个只有熨斗和帕子的简单日子?
没人会信。
也不会有人听。
傍晚时分,彩灵要去太后那儿用晚膳。
太后派人来传的,说让彩灵过去陪她说说话。彩灵换了身衣裳,临走前对思琪说:“你今日辛苦了,就在宫里歇着吧,不必跟着了。晚膳让小厨房给你留着,回来再吃。”
思琪应了,送她出门。
彩灵走后,思琪一个人待在屋里。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低声细语。
她忽然想起那条土黄狗。
自打来了长春宫,就没再见过它了。也不知它还在不在尚衣局墙根那个狗洞里,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冻着。冬天这么冷,它一个人——不,一条狗——怎么过冬?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那叩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思琪起身开门。
门打开,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陆青。
他还是那身青色武官常服,料子普通,样式简单,洗得有些发白了。腰佩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什么装饰。他站在暮色里,身后是灰蒙蒙的天,身前是她这间小屋的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杆青竹,笔直,挺拔,一动不动。
“陆大人?”思琪有些惊讶,“您怎么……”
“奉三皇子之命,来给公主送些东西。”陆青说着,递上一个锦盒。
那锦盒比上午那个小多了,是深褐色的,没什么装饰,看起来很普通。他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动作恭敬而疏离。
“公主不在,交给姑娘也是一样。”他说。
思琪接过锦盒,沉甸甸的,不知里头是什么。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有劳姑娘转交。”陆青说完,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快,只是扫了一眼。从她脸上扫过,在她头上那支蝴蝶簪上停留一瞬,又移开。然后他说,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姑娘如今是掌事了,恭喜。”
“多谢陆大人。”思琪低下头。
“掌事宫女责任重,姑娘要多加小心。”陆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可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她耳朵里,“宫里不比外头,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有些事,有些人,看着是好的,未必就是好的。姑娘初来乍到,凡事多留个心眼。”
思琪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冬夜的星空,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可那眼神里有什么——不是审视,不是评估,而是一种……提醒?警告?她说不清。她只知道,他这话,是特意对她说的。
“奴婢明白。”她轻声说。
陆青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他走得很快,很稳,像一阵风刮过,转眼就不见了。只剩那条长长的宫道,空荡荡的,和越来越暗的天色。
思琪关上门,抱着锦盒在桌前坐下。
打开来,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东西。笔是湖笔,笔杆是湘妃竹的,竹节分明,花纹漂亮。墨是徽墨,上面描着金边,雕着云纹。纸是宣纸,雪白的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砚是端砚,石质细腻,雕着缠枝莲纹。
还有一张字条,叠成方胜的形状。
思琪打开字条,上面是俊秀的小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听闻公主喜习字,特赠此物,聊表心意。冬日严寒,望多保重。”
落款是“景睿”。
三皇子送来的。
思琪看着那套文房四宝,又想起春桃说的那些闲话。
三皇子对你有意……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一条狗,要变什么凤凰?她只想守着这张脸,守着这份温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每天给彩灵梳头,陪彩灵说话,帮彩灵做那些做不完的小事。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可这宫里,好像容不下安稳。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宫里开始点灯,一盏,两盏,渐渐连成一片。远远近近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只眼睛。那些眼睛在看着她,盯着她,打量着她。
思琪吹熄了自己屋里的灯,坐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那枝红梅在月光里,红得有些发黑,像凝固的血,像暗夜里的伤口。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活物在动。
她想起主人以前常说的一句话:“人红是非多。”
那时她不懂,趴在主人脚边,眯着眼睛打瞌睡。那些话从左耳朵进去,从右耳朵出来,什么也没留下。主人还笑她,说“你呀,什么都不用想,真幸福”。
现在她懂了。
原来人幸福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用想的。可一旦你出了头,露了脸,让人看见了,那些是非就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上来,赶都赶不走。
可懂归懂,该走的路还得走。
她站起身,重新点亮灯。火光亮起来的瞬间,黑暗被驱散了一些。她走到箱笼前,打开盖子,开始整理彩灵明日要穿的衣裳。
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铺平,仔细检查有没有褶皱。有褶子的,她拿到灯下,用手轻轻抚平。没有褶子的,她叠得方方正正,码在一边。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好的事。
也是她唯一想做的事。
至于那些闲话,那些目光,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剑……
她不怕。
做狗的时候,她保护主人。主人遇到危险,她想都不想就冲上去。那次大狗冲过来,她挡在主人前面,被咬了一口,腿上留了疤。她不觉得疼,只觉得该这么做。
做人的时候,她也要保护这张脸的主人。
用她全部的本能,和这条得来不易的性命。
夜深了,宫里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思琪吹熄灯,躺上床。硬板床硌得背疼,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可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快,睡得很沉。
梦里,她看见一片金色的麦田。
那麦田很大,望不到边,金灿灿的,在风里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麦田尽头,有个人转过身来,朝她招手。阳光太刺眼,看不清那人的脸。可那个身影,那个姿态,她太熟悉了。
是主人。
而她,还是那条金毛犬。
她欢快地奔跑过去,四爪踩在麦田里,踩出一条路。尾巴摇得像风车,摇得停不下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麦香扑鼻而来。她跑啊跑,跑啊跑,越跑越快,越跑越近——
那张脸终于清晰了。
是主人。是张露茜。
主人蹲下来,张开双臂,笑着喊她的名字:“思琪——”
她一头扑进主人怀里,把脸埋进主人胸口。主人抱着她,身上有熟悉的气味——洗衣液的味道,香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那是主人的味道,她永远不会忘记。
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一点点灰白透进来。思琪坐起身,愣愣地看着窗外。棉被滑落,凉意钻进衣服里,让她打了个哆嗦。
梦终究是梦。
现实是,她是宫女冯思琪,在长春宫西厢房最里间的这间小屋里。头上压着赤金的蝴蝶簪,肩上担着掌事的责任,耳边响着无数的闲话。
可她不怕。
因为梦里那个拥抱,那个气味,那个声音,还在。
它们会一直在。
陪着她,走过这深宫里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