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号,开机第五天。
“林工”的戏。
片场的气氛肃杀得吓人。
布景里,直径两米四的巨大管道入口像一头钢铁巨兽的喉咙。管道尽头的六盏大功率热光灯已经关闭,但整个空间依旧弥漫着一股烤漆和金属被灼烧后的焦糊味。
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刘德厚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上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但今天,他手里多了一根被汗渍和铁锈盘出包浆的短钢钎。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进布景,就像走进他工作了三十一年的炼钢车间。
苏阳从监视器后走了出来。
“刘师傅,今天这场戏,我再跟您说一遍。”
“嗯。”刘德厚点头。
“您是工程师,发动机出了要命的故障,必须有人钻进这个三千度的管道,手动开阀门。您决定自己去。”
刘德厚又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管道口。
“您走到管道口,拿起通讯器,说一句词,然后走进去。不回头。”
“什么词?”
“回家。”
刘德厚的手指在冰冷的钢钎上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就这一句?”他问。
“就这一句。”
刘德厚把钢钎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像是蹭掉一手心的汗。
“行,啥时候开始?”
苏阳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到监视器后面,戴上了监听耳机。
全场,死寂。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通过全频段广播,清晰地传到片场每一个角落。
“各部门注意!灯光准备!”
“演员就位!”
“开机!”
没有喊“Action”。
苏ar阳的声音通过耳机,直接送进布景里刘德厚的耳朵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林工,发动机过载,散热系统崩溃了。”
监视器画面里,刘德厚站在那排复杂的仪表盘前,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这不是表演。
这是一个老工人在听到“故障”两个字时,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他的右手抬起,三根粗壮的手指熟练地搭在一个旋钮上,拧了一下,又拧了回去。动作流畅得像是重复过一万次。
“主控阀卡死,必须有人进去手动复位。”苏阳的声音继续传来。
刘德厚的手,从旋钮上拿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高温和重劳作彻底改造过的手。
布满厚茧,指节肿大,裂口像干涸的河床。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然后,他放下手,转过身。
他走向那个管道入口。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稳得可怕。
那是只有在一千六百度高温的炉口前走过无数次的人,才会有的步伐。不慌,不急,但绝不犹豫。
苏阳的指尖死死抠住了监视器的金属外壳。
来了。
刘德厚在管道入口前站定。
“热光灯,全开!”苏阳低吼。
管道内部瞬间被点亮,暗红色的光芒混合着滚滚热浪,从入口狂涌而出,瞬间吞噬了他面前的光线。
刘德厚脸上的灼伤疤痕,在红光中像是活了过来。
他拿起剧组准备的道具通讯器。
举到嘴边。
他的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监视器后,苏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这不到一秒的停顿。
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对他要离开的世界,最后的一丝迟疑。
然后,他说。
“回家。”
两个字。
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用力摩擦生锈的铁管。
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平静得就像一个工人在交班时,对工友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他说完,放下通讯器,左手握紧了那根钢钎。
他迈步,走进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红光。
蓝色工装在光芒中变成了深紫色,那个微驼的背影,决绝得像一柄砸向钢锭的重锤。
他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
身影在灼热的空气里越来越模糊,最终被管道尽头那片刺目的橘黄色完全吞没。
“咔……”
苏阳想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坐在监视器前,一动不动,忘了呼吸。
摄影指导张爷踉跄着放下沉重的阿莱65,他摘下帽子,使劲抹了一把脸,可那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整个片场,一片死寂。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苏阳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对讲机。
“回放!A机位!现在!”
屏幕上,画面跳回。
刘德厚那张被炉火蚀刻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句“回家”,再次响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苏阳身后。
是周铁柱。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没皱过一下眉头的退役兵王,此刻,正死死盯着监视器屏幕,满是伤疤的脸上,两行滚烫的泪水悍然淌下。
他没哭出声,身体却在剧烈地颤抖。
当画面里,刘德厚的身影消失在管道尽头时。
周铁柱猛地挺直了腰杆,对着那片刺眼的橘黄色光芒,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他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嘶哑,在寂静的片场里响起。
“苏导,我替我那些……没能回家的兄弟,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