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陷入了一天中最沉寂的时刻。各家各户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几声单调的虫鸣,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何雨柱的屋子里,同样没有点灯。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桌前,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那双曾经总是燃烧着怒火或者充满着憨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死寂。
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不久前看到的那一幕。
秦淮茹那鬼鬼祟祟的身影,许大茂家那扇悄然开启又迅速关闭的门。
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那颗刚刚愈合不久的心上,将那道伤疤,连同下面的血肉,一起撕开,又用最残酷的方式,在上面撒了一把盐。
疼吗?
不。
何雨柱感觉不到疼。他只感到一阵发自肺腑的,深入骨髓的恶心。
他想起了苏墨的话,想起了聋老太太的点拨,想起了自己过去那十几年如一日,掏心掏肺的付出。
那些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白面馒头,那些他冒着被厂里处分的风险,偷偷带回来的饭盒,那些他为了替贾家出头而流过的血,挨过的骂……
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过去守护的,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同情的“孤儿寡母”。
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永远也喂不熟的白眼狼,和一条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你一口的毒蛇。
他们不是在求生,他们是在吸血。
吸他何雨柱的血。
何雨柱缓缓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信纸。
一张崭新的,平整的,他原本准备用来写菜谱的信纸。
他又拿出了那支用了多年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盖,饱饱地吸满了墨水。
当他的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那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与过去那个“傻柱”彻底诀别的,仪式般的庄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下笔了。
他没有写任何一句咒骂或者发泄的话。他的笔触,冷静,克制,甚至带着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厨子的,条理分明的逻辑。
他写的,是举报信。
“交道口派出所领导同志:
您好。
我是一名居住在南锣鼓巷95号院的普通群众。现向组织反映一个发生在我们院内,严重败坏社会风气,破坏邻里团结的作风问题。
我院后院住户许大茂,系红星轧钢厂放映员,有妇之夫。中院住户秦淮茹,系我院已故工人贾东旭的遗孀。此二人,长期以来关系暧昧,背地里私相授受,在院内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尤其在东跨院苏墨同志外出期间,许大茂以‘代管院内事务’为名,狐假虎威,多次利用职务之便,将不明来源的物资(粮食、布票等)赠予秦淮茹。而秦淮茹则利用其寡妇身份,甘愿被其驱使,在院内挑拨是非,拉帮结派,破坏街坊邻里之间的和睦关系。
二人经常在深夜私会,其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道德底线,与当下我们新社会所提倡的积极、健康的风气背道而驰。
这种不正之风,如不及时遏制,必将像一颗毒瘤,腐蚀我们整个大院的根基。
恳请组织介入调查,严肃处理,还我们南锣鼓巷95号院一个风清气正的环境。
此致
敬礼!
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正直的群众。”
写完最后一个字,何雨柱将笔帽盖上。
他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仔细地折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没有写寄信人地址,只是在收信人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交道口派出所”五个大字。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了。
一个属于“傻柱”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起得很早。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里逗留,而是简单洗漱后,便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二八大杠,出了门。
他没有去轧钢厂,而是绕了几个胡同,来到了离家足有五六里地的一个邮筒前。
他将那封信投进去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当信封滑入那个漆黑的洞口,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时,何雨柱的心里,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厂里。
他刚到后厨,就看到许大茂正春风满面地跟几个帮厨吹牛。
“……我跟你们说,那小寡妇,就得这么治!给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保证服服帖帖的!”许大茂说得眉飞色舞,脸上那猥琐的笑容,毫不掩饰。
何雨柱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了自己的灶台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漠然,让许大茂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但很快,他就被那种掌控一切的得意感所取代。
一个傻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而中院的贾家,今天也破天荒地,传出了一丝肉香。
秦淮茹正用许大茂昨晚给的钱和票,买来的一点肥肉,给棒梗炒着菜。
她脸上那因为被贾张氏殴打而留下的淤青还未褪去,但她的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虽然出卖了尊严,但至少,孩子们有肉吃了。
她看着狼吞虎咽的棒梗,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对自己指指点点的邻居,心中那点屈辱,很快就被一种“你们懂什么”的,扭曲的优越感所取代。
整个四合院,都沉浸在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的平静之中。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得意着,算计着,挣扎着,却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交道口派出所。
所长老张正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看着桌上那份关于“整顿市容市貌”的红头文件,看得直打哈欠。
就在这时,负责收发信件的小王敲门走了进来。
“所长,有您一封信。”
“给我的?”老张有些意外,他接过信封,看到上面那“交道口派出所领导收”的字样,也没太在意,以为又是哪个胡同的大爷大妈,反映谁家占道经营的鸡毛蒜皮。
他随手用裁纸刀划开信封,展开了信纸。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很随意,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南锣鼓巷95号院……许大茂……秦淮茹……”
当看到这几个熟悉的,甚至可以说是刻骨铭心的名字时,老张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猛地想起了几天前,苏墨在临走之前,把他叫到办公室,半是嘱托,半是警告的那番话。
“老张,我这次去津门,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个礼拜。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帮我盯紧了我们院。特别是后院那个叫许大茂的,还有中院的贾家。”
“那小子是个投机钻营的小人,那一家子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他们要是安分守己,你就别管。要是敢闹出什么幺蛾子,尤其是敢把主意打到我家人身上……”
苏墨当时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老张至今想起来都心惊胆战的寒光。
“……你就先看着,把证据都给我收好了,等我回来,我亲自收拾。如果事态紧急,你可以便宜行事。但记住,动他们之前,先掂量掂量,别脏了我们派出所的名声。”
当时老张还觉得苏墨是小题大做,一个破四合院里,能有什么大事?
可现在,看着手里这封详尽得近乎于“现场记录”的举报信,老张的后背,瞬间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苏墨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一个普通的群众,能对许大茂和秦淮茹的关系,了解得这么清楚?还能写出如此条理清晰,措辞严谨的举报信?
老张不信。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封信,就是苏墨安排的后手!
这个年轻人,他的心思,到底有多深沉?他的布局,到底有多可怕?人还在千里之外的津门,就已经算好了一切,将京城这小小的四合院,牢牢地掌控在股掌之间。
“嘶——”
老张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再也不敢把这封信当成普通的邻里纠纷了。
这是苏墨亲自“交办”的案子!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大张旗鼓地去调查,那会坏了苏墨的“规矩”。
思忖再三,老张按下了桌上的内部电话。
“喂,是小李吗?你和小王,现在换上便装,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
傍晚,南锣鼓巷95号院。
华灯初上,家家户户都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许大茂哼着小曲,提着两瓶刚从供销社买来的好酒,正准备回家美餐一顿。他今天心情极好,不仅在厂里看够了何雨柱的笑话,还盘算着晚上该用什么借口,再去跟秦淮茹“交流交流感情”。
就在他走到中院,即将踏入后院的月亮门时,两个穿着普通工人服饰,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迎面走了过来。
“同志,打扰一下。”其中一个方脸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和,“请问,您是这院里的住户吗?”
“是啊,怎么了?”许大茂斜着眼,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脸上带着一丝优越感和不耐烦。
“我们是街道办普查户口的。”方脸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想跟您打听个人。你们院里,是不是有个叫许大茂的同志?”
“我就是!”一听是街道办的,许大茂的腰杆瞬间就挺直了,他以为是上次自己“立功”,街道办的人又来表扬他了,“二位同志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我们院里又有什么先进事迹需要我汇报啊?”
他那副沾沾自喜的表情,显得可笑又可悲。
方脸男人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和嘲弄。
“先进事迹倒是没有。”方脸男人依旧保持着那副平和的表情,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印着国徽的小本本,在许大茂面前,亮了一下。
“我们是交道口派出所的。许大茂同志,有些情况,想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一下。”
派出所?!
这三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雷,狠狠地劈在了许大茂的头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看着对方那双平静无波,却锐利如刀的眼睛,一股冰冷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将他吞噬。
他手中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香,四溢开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那引以为傲的,所有的得意和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可笑的,苍白的泡沫。
山雨,欲来。
酒瓶碎裂的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浓烈的酒香四散开来,却压不住骤然升起的寒意。
许大茂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刚才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惊慌失措。
“派、派出所?” 他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发颤,“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许大茂一向遵纪守法,没犯过什么事啊……”
方脸民警面无表情地收起证件:有没有事,回所里说清楚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另一名民警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架住他胳膊,力道不大,却让他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走一趟吧。”
周围几个端着饭碗出来透气的邻居看得目瞪口呆,筷子停在半空,议论声瞬间压了下去。
“许大茂被警察带走了?”
“犯啥事儿了这是?”
“看着可不像是小事啊……”
议论声飘进中院,正端着碗吃饭的秦淮茹手一抖,半碗稀饭差点洒在桌上。
她猛地抬头,朝着后院方向望去,心脏狂跳不止,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许大茂被抓……
会不会是昨晚的事暴露了?
一想到这里,她脸上那点病态的满足瞬间消失,只剩下慌乱和恐惧。贾张氏在一旁啃着窝头,见她脸色不对,骂骂咧咧道:“你发什么呆?魂被勾走了?”
秦淮茹没敢应声,只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隐隐有种预感 ——
这一次,怕是真的要出事了。
而同一时刻,后厨刚收拾完灶台的何雨柱,听到厂里工友传来的消息,只是淡淡抬了抬眼,手中的抹布继续擦着锅沿,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平静得可怕。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交道口派出所内,所长老张看着被带回来的许大茂,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没急着审问,只是拿起那封举报信,又看了一眼。
苏墨人还在津门,这网却已经收了。
等这位爷回来,这四合院,怕是要彻底翻个天了。
老张拿起电话,缓缓拨通了一个号码。
有些账,是时候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