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散去的时候,慕晨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不是掉进洞里,是踩在冰面上,滑溜溜的,站都站不稳。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青禾身上,两人一起摔了。神龙从他肩上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脖子上的大红手帕在风里猎猎作响。
“慕晨!你看着点!”
青禾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是雪,头发上全是冰碴子。她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冻得发白。
“你挑的好地方。”
慕晨没说话。他四处看了看,天是灰的,地是白的,无边无际的白。雪很厚,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神龙飘到他肩上,东张西望了一圈。“这地方灵气很浓。比之前那个秘境还浓。”
青禾说:“浓有什么用?冻死人了。”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围在脖子上,又摸出一块,包在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神龙看着她那副模样。
“你裹成这样,还能看见路吗?”
青禾说:“能。你一条泥鳅都不怕冷,我怕什么?”
神龙说:“我是神龙。神龙不怕冷。”
青禾说:“行,神龙。你厉害。”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不是一声,是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慕晨的手按在剑柄上。
青禾往他身边靠了一步。“什么声音?”
神龙说:“雪狼。群居的。至少几十只。”
青禾说:“几十只?你打得过吗?”
慕晨说:“试试。”
雪地里出现了一双双绿眼睛。一对,两对,三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那些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狼群从雪雾里钻出来。灰毛,白爪,獠牙比手指还长,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雪地上,滋滋地冒烟。
青禾往后退了一步。“这得有五六十只吧?”
神龙说:“六十三只。”
青禾说:“你数了?”
神龙说:“数了。”
青禾看着慕晨。“你上。我在后面喊加油。”
慕晨没说话。他把剑抽出来,剑身上的金光亮起来,在雪地里格外刺眼。第一只雪狼扑上来了,他侧身躲开,一剑砍在它背上。金光闪过,那只狼惨叫一声,摔在地上,背上留下一道深痕,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更多的狼涌上来了,从四面八方,同时扑过来。
青禾站在后面,双手拢在嘴边。“左边左边!右边右边!后面后面!”
慕晨砍翻一只,又砍翻一只。胳膊上被咬了一口,腿上也被咬了一口。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饕餮从他怀里飘出来,落在他肩上,张开嘴,吸了一口气。几只狼身上的灵力被吸出来,像雾气一样,飘进饕餮嘴里,它们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但更多的狼涌上来,饕餮吸不过来。
狼王站在远处,盯着他。它比别的雪狼大两倍,浑身白毛,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嘴里叼着一根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妖兽的。它把骨头吐掉,仰天长嚎。那些狼听见嚎声,退后了几步,把他围在中间,不进攻了。
青禾说:“它们干嘛?”
神龙说:“狼王要亲自上。”
狼王走过来了。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爪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它走到慕晨面前,停下来,盯着他。那双金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冷漠。
慕晨握紧剑。狼王扑过来了,快得像一道白光。慕晨侧身躲开,一剑砍在它背上。铛——像砍在铁上,震得手发麻。狼王的背上留下一道白印,它甩了甩头,一爪子拍过来。慕晨躲开,又一剑砍在它脖子上。铛——还是白印。狼王张开嘴,朝他喉咙咬过来。慕晨往旁边一滚,牙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也破了,血渗出来。
青禾在后面喊。“你行不行啊?不行就跑!”
慕晨从地上爬起来,一剑刺进狼王的眼睛。狼王惨叫一声,往后退,血从眼眶里流出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它疯了似的乱撞,撞倒了好几棵树。慕晨追上去,一剑刺进它另一只眼睛。狼王倒在地上,不动了。
慕晨站在那儿,喘着气。胳膊上在流血,肩膀上也破了皮。他喝了一口灵泉水,血止住了,伤口慢慢合拢。他把瓶子塞回去,蹲下来,看着狼王的尸体。
青禾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死了?”
慕晨说:“嗯。”
青禾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剖开狼王的肚子,从里面掏出一颗内丹。白的,亮的,圆溜溜的,发着光。她用手帕擦了擦,揣进怀里。
“战利品归我。”
慕晨看着她。“你剖的?”
青禾说:“你杀的,我剖的。一人一半。”
神龙飘过来,看着她怀里的内丹。“那是大罗金仙级别的内丹。值不少钱。”
青禾说:“值多少?”
神龙说:“至少一万灵石。”
青禾把内丹揣得更紧了。
剩下的雪狼站在远处,看着狼王的尸体,一动不动。然后它们转身,跑了。一眨眼就不见了。
青禾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走吧。找个地方过夜。冻死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半天,找到一棵大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底下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容两个人。慕晨钻进去,靠着树根坐下来。青禾也钻进来,坐在他对面。两人面对面,腿碰着腿,她往后退了退,背靠着树根。
神龙飘进来,落在他肩上。饕餮从剑柄处飘出来,落在他膝盖上,那团光一明一暗。剑灵也飘出来,落在他另一边肩上。
青禾看着饕餮。“它怎么老睡觉?”
慕晨说:“消化。”
青禾说:“消化什么?”
慕晨说:“灵力。”
青禾从怀里摸出那块内丹,举到眼前看了看。白的,亮的,圆溜溜的,发着光。
“这东西怎么用?”
神龙说:“吞下去。慢慢炼化。”
青禾说:“吞下去?这么大一颗,卡喉咙。”
神龙说:“那就磨成粉。一次吃一点。”
青禾把内丹收好。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慕晨。慕晨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干巴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神龙飘过来,看着她手里的饼。
“给我也来点。”
青禾掰了一小块,递给它。神龙用爪子捧着,啃了一口,嚼了半天。
“太硬了。”
青禾说:“有得吃就不错了。”
慕晨从怀里摸出几块肉干,分给青禾和神龙。青禾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你妈这肉干,真是救命的东西。”
慕晨没说话。
青禾吃完肉干,靠着树根,闭上眼睛。“明天还往里走?”
慕晨说:“嗯。”
青禾说:“里面有什么?”
慕晨说:“不知道。”
青禾没再问。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没亮,慕晨就醒了。青禾还睡着,蜷在树根边上,呼吸很轻。他站起来,走出树洞。外面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啃了一口。神龙飘出来,落在他肩上。
“她还在睡?”
慕晨说:“嗯。”
神龙说:“要不要叫她?”
慕晨说:“不用。”
他蹲在树洞旁边,啃完那块肉干。又摸出一块,递给神龙。神龙接过来,也啃着。
天亮了。青禾从树洞里爬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印。她揉揉眼睛,看着慕晨。
“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慕晨说:“习惯了。”
青禾从包袱里摸出那块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喝了口水。
“这饼什么时候能吃完?”
慕晨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递给她。青禾接过来,咬了一口。
“你妈这肉干,能不能多做点?”
慕晨说:“下次。”
三人继续往前走。雪越来越深,没过小腿了。走一步,陷一步,拔出来,再陷进去。青禾走得很慢,喘着气。
“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
慕晨说:“不知道。”
神龙飘在前面,东张西望。“前面有座山。”
慕晨抬头看。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顶有雪,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山脚下有一个洞,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神龙说:“进去看看?”
慕晨说:“嗯。”
三人走过去。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慕晨钻进去,青禾跟在后面。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神龙身上那点金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三尺。
走了半天,前面有光。不是青色的光,是金色的,很亮,像太阳。他走过去,是一个小房间,不大,方圆一丈。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颗珠子。金色的,圆溜溜的,发着光,像一个小太阳。
神龙的眼睛亮了。“金仙级别的内丹。”
青禾的眼睛也亮了。“好东西。”
她走过去,伸手去拿。慕晨拦住她。
“有东西守着。”
青禾停下来,四处看。什么也没有。她正要伸手,石台底下突然钻出一个东西。像蛇,但比蛇粗,浑身金鳞,眼睛是金的,竖瞳,头上长着角,像龙。它缠在石台上,盯着他们。
神龙说:“金蛟。大罗金仙中期的。”
青禾往后退了一步。“打不过。”
慕晨看着那条金蛟。它缠在石台上,一动不动,像一条金色的绳子。它盯着慕晨,那双金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审视。
神龙说:“绕过去。别惹它。”
慕晨说:“内丹。”
神龙说:“不要了。命重要。”
慕晨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片叶子,绿的,小小的,像指甲盖。他握在手心里,运起灵力。叶子亮起来,绿光从指缝里漏出来,越来越亮。
金蛟看见那片叶子,愣住了。它松开石台,游过来,把头凑到慕晨面前。那双金眼睛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它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打雷。
“青的叶子。你见了青?”
慕晨说:“嗯。”
金蛟说:“他还活着?”
慕晨说:“死了。只剩一道残魂。”
金蛟沉默了一会儿。它把头缩回去,游回石台边上,缠着不动了。它闭上眼睛。
“内丹你拿去吧。”
慕晨走过去,拿起那颗金仙内丹。金的,亮的,圆溜溜的,发着光,像一个小太阳。他把内丹收好。
青禾跟在后面。“那条金蛟,也认识你爷爷?”
慕晨说:“应该是。”
青禾说:“你爷爷到底什么来头?又是白又是青的。”
慕晨说:“不知道。”
神龙飘过来。“你爷爷,至少是个准圣。”
青禾愣了一下。“准圣?”
神龙说:“嗯。认识他的人,都是大罗金仙级别的。一般人没这面子。”
青禾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了半天,她忽然开口。
“我爷爷,是不是很厉害?”
慕晨说:“嗯。”
青禾说:“那他怎么死的?”
慕晨说:“不知道。”
青禾没再问。三人继续往前走。雪越来越深,没过膝盖了。走一步,陷一步,拔出来,再陷进去。
神龙停下来。“前面有个村子。”
慕晨抬头看。远处有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木头盖的,矮矮的,挤在一起。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袅袅的,在风里散开。
青禾说:“又是村子?”
慕晨说:“嗯。”
青禾说:“这次是真的还是假的?”
慕晨说:“去看看。”
三人走过去。走到村口,有一棵大树,很老,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眯着眼晒太阳。
他看见慕晨,愣了一下。
“你是谁?”
慕晨说:“路过的。”
老头上下打量着他,看着他腰间的剑,看着他肩上的神龙,看着神龙脖子上的大红手帕。他的目光在那块手帕上停了一瞬。
“从哪儿来?”
慕晨说:“外面。”
老头说:“外面?哪儿的外面?”
慕晨没说话。
老头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进来吧。天快黑了。”
慕晨跟着他走进村子。村子很小,一条街,走到头就是尾。街上没人,家家户户关着门。老头推开一扇木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老头指着旁边一间屋子。
“就住这儿吧。”
慕晨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干草,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他把剑放在桌上,坐下来。
青禾也走进来,把包袱放在床上。神龙飘进来,落在他肩上。
“这地方,跟之前那两个村子一模一样。”
慕晨说:“嗯。”
神龙说:“你就不奇怪?”
慕晨说:“奇怪。”
神龙说:“那你怎么不问?”
慕晨没说话。他躺下来,闭上眼睛。饕餮从剑柄处飘出来,落在他枕边,那团光一明一暗。剑灵也飘出来,落在他另一边肩上。
青禾也躺下来,枕着包袱,看着天花板。
“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慕晨说:“能。”
青禾说:“怎么回去?”
慕晨说:“往前走。”
青禾没说话。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