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货栈在一片杂乱的巷子里,两边是低矮的砖房,门口堆着货,地上躺着烂泥水,要不是有几块石头垫着,都没有个下脚的地方。
货栈门口,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蹲在台阶上吃面,呼噜呼噜的,吃完了碗往地上一搁,抹抹嘴继续干活。
空气里混着马粪味、汗酸味,还有不远处灶台的油烟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徐光启就为了能省几个铜盘,来南京送货就住在这儿。
货堆院子里,油毡一盖防雨,人就住大通铺里头。
眼下,他刚把今日的货送完,下雨下得衣裳都湿了,他回屋换了件衣裳,出来拿着两个铜板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免费的茶水坐在堂屋里头吃着。
手边还拿着一本书。
他上午送货,下午还得读书。
这次他只中了秀才,举人没中,回去后,还得准备岁考,学业不能荒废。
“哎哟,徐秀才,又看书?你这天天看,看出什么名堂了?”
这个粗嗓门刚说完,另一个声音就接话道:“人家是秀才公了嘛,不看书怎么考举人?”
“就这个货栈里头,还能出举人老爷?徐秀才,你也赚不少,换个地方读书嘛!”
说完,几个人就跟着笑,笑声不大,但听着十分刺耳。
灶台旁的老板娘瞟了他们一眼,声音不高不低道:“哎哟,哪来的酸味啊,老娘我也没放醋啊!”
那几个人闻言,仍旧笑着,“潘娘子怎么?看上人家秀才公了?你这模样...也要看秀才公要不要啊!”
“哈哈哈,说得是啊!”
堂屋中人哄堂大笑,没想那潘娘子却是将铁勺一搁,叉着腰就骂道:“撕了你们这烂嘴,要你们胡说八道,嘴巴里离了下三路就没别的可说了?老娘也没给你们吃粪啊!”
堂中之人见潘娘子恼了,却笑得更高兴了。
徐光启不疾不徐站了起来,蹙眉道:“我赚我的钱,读我的书,碍着谁了?”
“没碍着谁,就是替你累得慌,你看你,送半天货,赚了银子舍不得花,买几个包子对付一顿,省下来的钱全买纸买墨了,这日子,你过得下去,我们看着都难受。”
粗嗓子说完,另一个点头继续道:“就是,你多大了,二十好几了?这个年纪才刚考上秀才,当考中举人,猴年马月啊,还不如趁早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
徐光启没吭声。
诸人以为他哑了,又笑了起来,
却不料他拿着包子站了起来,声音依旧不高,“我老老实实赚钱,赚的都是干净的束脩,我拿自己的钱买书买纸,不偷不抢,怎么就碍着你们了?考不考得上是我的事,娶不娶媳妇更是我的事,我自己的日子,用不着诸位操心。”
货栈里安静了一瞬,粗嗓门骂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潘娘子也笑了,“这话说得对!”
“说得不错!”
货栈外突然传来声音,诸人闻言朝外看去,见一个富贵年轻人站在门外,脚下踩着两块石头,免得污水弄脏了靴子和袍角。
一个小厮伸直了胳膊给他打着伞,身后还有两个仆从抱着几个礼盒。
这是哪里来的贵人?
贵人怎么会来他们这种地方?
来人正是梁瑞,他在门外已经听了一会儿。
他走进屋中,潘娘子迎了上来,“贵人来这里,是找哪位?”
总不会是要住在他们这破店里头吧,所以定是来找人的。
“我家驸马找徐光启徐秀才!”观梅站在一旁适时开口,“请问哪位是徐秀才?”
屋中诸人本来还不觉得什么,南京城里的贵人也多,但并不是个个真如面上看的那么光鲜。
不少落魄的勋贵都是充面子罢了!
但“驸马”两个字入耳,这些人立时就惊呆了。
梁瑞拿出一个钱袋,递给潘娘子,“店里有吃的吗?最好的端上来,没有的话去外头买!”
潘娘子忙接了银子,急急点头,“贵客稍等,奴这就去。”
徐光启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包子,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啃。
可面前这位驸马...他不认识啊!
“敢问驸马...您找学生?可是找错了人?”徐光启问。
“没错,就是你徐光启,”梁瑞说着就在屋中坐了下来,顶着诸人好奇的目光继续道:“在下姓梁。”
“梁驸马”这三个字,比起“驸马”里可有辨识度了。
“竟然是梁驸马?”
“就是那个卖暖裘、卖股票的梁驸马?”
“真是这位啊!”
“他来找徐秀才干什么?”
诸人窃窃私语,脸上布满了好奇神色。
这些问题,也是徐光启想知道的。
梁瑞挥了挥手,身后仆从就将礼盒放在了桌上,“昨日你来送货时,我就在楼上,徐秀才提的意见,我也听到了。”
徐光启就以为是为了这点事才给他送礼,忙摆手推拒,“这可使不得,无功不受禄,哪里值当驸马这么贵重的礼物...”
梁瑞没接,也没再推,就那么放在桌上。
很快,潘娘子从后厨端着几个菜和一壶酒就回来了。
这几个都是硬菜,一早就在锅里煮好的,元汁羊骨头,也就是清炖羊肉。
别看这家货栈不起眼,这羊肉一端上来,香味瞬间就飘满了屋子,旁边几个看戏的都忍不住咽了口水。
“驸马先用,奴已经让人去买点心了,还有酒水...”潘娘子将酒壶放在桌上,“这是自家酿的,味道不比外头差,贵客尝尝。”
梁瑞道了声谢,就大剌剌地让观梅给他二人倒了酒,而后朝徐光启道:“我午饭也还没用,徐秀才陪我一起用一点?”
徐光启点了点头,等梁瑞先夹了一块羊骨,他才舀了一点汤汁,用手里的馒头蘸了蘸,继续啃完,才拍了拍手上碎屑,从盆里挑了一块小的。
屋中几人不想离开,就在堂屋里找了空座坐下来,竖起耳朵听他们说什么。
潘娘子的人很快从外头买回来了卤菜、糕点等放在了桌上,其余多的银子也交给潘娘子,潘娘子就上前还给梁瑞。
“驸马,多的银子...”
“赏你了,”梁瑞一挥手,“多谢你刚才为徐秀才仗义执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