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张少岚的嘴巴先于一切做出了正确判断。大脑还停在刚才那声“老公”的余波里转不过弯来,嘴已经完成了战略分析并给出了最优解。
“先出去。活着出去。一切等出去了再说。”
贺令仪在对面床上疯狂点头。脑袋点得飞快,快到头发都在甩,仿佛多点一下就能把几秒钟前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从空气里抖落干净。
两人前后脚从床上站起来。谁也没看谁。
实验室的门是滑轨式的。张少岚探出去的角度跟偷看隔壁考卷的高中生一模一样,先半只眼,确认安全了再半只眼。走廊空的。冷白灯管排着队往远处延伸,拐弯处有块绿色安全出口标识在明灭。
“走。”
“走。”
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动静被走廊放大了,一步一声。两人自觉贴着墙根放轻步子,肩并着肩往前挪。张少岚稍微侧过身想看看她跟上没有,这一转头,发现贺令仪的脸还是红的。从腮帮子到耳根,烧得通透。
然后他的脸也跟着红了。
传染的吗这是?
两人又加快了速度。路过一扇紧闭的铁门,又路过一扇。拐弯。再拐弯。走廊深处偶尔能听到机械运转的低频嗡嗡声,大概是某层的通风系统。
张少岚的注意力全在前方。脚步、呼吸、拐角处有没有人影。耳朵竖着,肩膀绷着。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集中的警戒状态。
所以他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右手什么时候落到了贺令仪的腰上。
贺令仪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左手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小臂。手指扣着他袖口的毛边,力气不大不小,走路不会脱,停下来也不会紧。两个人的步频完全同步,连呼吸的起伏都是同一个节拍。
就这么搂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路过一间亮着灯的杂物间,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打在地面上。张少岚瞟了一眼那道光,目光顺着往上走,经过贺令仪的鞋面、小腿、腰侧——
自己的手。
搭在那儿。安安稳稳。像在自己家阳台上晾了一下午的毛巾一样,自然到理直气壮。
“啊。”
贺令仪也低了头。
“啊。”
灯管嗡嗡地响。
两只手同时弹开。张少岚往右跳了半步,贺令仪往左退了半步,中间空出了足够塞进来一整个洛基的距离。张少岚把双手全塞进裤兜。深深地,彻底地,恨不得在兜底打两个死结。
贺令仪把双手背到身后,左手掐着右手手背,掐得指甲都陷进去了。
完蛋了。
整个人都被捏成了张少岚的形状,拧不回来了。走路会自动靠过去,手会自动搭上去,连步频都自动校准——那几十年的记忆把她的底层代码全改了,后台偷偷运行着一套叫做“张少岚的妻子”的操作系统,杀进程都杀不掉。
而张少岚这边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右手在裤兜里蠢蠢欲动,左手隔着布料死死地按住它。你给我老实待着。你的法定归属地只有一个,就是你自己的裤兜。
他有女朋友。叫苏清歌。还在空间里等他回去。
要是这个后遗症回去了还没好。晚上两个人坐沙发上看电视,他的手滑过去了怎么办?吃饭的时候自然而然给贺令仪夹菜了怎么办?更恐怖的,半夜他迷迷糊糊推开贺令仪的房间门,脱鞋上床来一句“我回来了”。
苏清歌就睡在他的卧室里。
张少岚打了一个从后腰窜到头顶的寒颤。
空间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档位。
苏清歌蹲在茶几旁边擦地,抹布在地砖上画弧线。上次那场崩坏把空间折腾得不轻,裂缝修好了,灰和碎屑还满地都是。柳依依踩着折叠梯够通风口的百叶窗。
“阿嚏——!”
苏清歌捂着嘴打了个喷嚏,挺响的。
“感冒了?”
“没有……”
苏清歌揉了揉鼻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就是觉得,哪儿痒痒的。”
“哪痒啊?”
“这儿。”
她拿手在胸口那一片比划了一下。
“说不上来。毛毛的。像有人在远处叫你名字,你听不清,但就是觉得有。”
柳依依歪着头看她。
“空间暖气开太足了吧,干的。”
“大概吧。”
苏清歌低下头继续擦地。抹布从茶几腿旁边绕过去的时候,她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到了衣柜那个方向。
门关着。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好几秒钟。收回来了。
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继续干活。
蜂巢的走廊拐角处有人坐在地上。
一小团。灰色连帽衫,光脚,两条腿盘着,跟前摆着东西。
张少岚一把拽住贺令仪的胳膊,这次他的手总算记住了该往哪搭。两人靠着墙角探出半个脑袋。
洛基。
缺了颗门牙的小鬼。面前放着贺令仪的复合弓、箭袋,张少岚的废土霰弹枪,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形状摸都不用摸,是土制手雷。
进蜂巢时被收走的全套家当。
洛基抬头看见了他们,咧开嘴笑了,门牙那个豁口透着风。她把手从装备上拿开,往后挪了挪屁股。
张少岚从墙角走出来。
“你为什么——”
洛基歪了歪脑袋。视线飘到走廊尽头某个方向,盯着。像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然后收回来了。
“我跟一个很远的人产生了脑电波的共鸣。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不确定是不是我这个个体经历的。但……那种感觉还在这儿。”
张少岚的眉头拧起来了。什么共鸣,什么个体,她在说什么?
洛基看着他那副一脸懵的样子,笑了。那个笑里裹着些他完全读不懂的东西。
“你迟早也能想起来的。”
然后她蹦起来了。灰色连帽衫的兜帽在她背后晃荡,赤脚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地跑。快拐弯的时候回过头,冲他挥了一下手——
“加油哦,学长!”
没了。灰色的影子一闪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你为什么要叫我学——”
张少岚伸出手,话追着那个背影跑了半句,追了个寂寞。
什么学长。谁的学长。他大学四年混过的唯一头衔是寝室卫生值日表上的星期三临时宿舍长。
贺令仪已经蹲下来把弓拿了起来,箭袋翻开扫了一眼。
“走吧。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张少岚弯腰捡霰弹枪。手指碰到焊接处粗糙的毛刺,掌心被硌了一下。废土造的东西手感一如既往地糟糕,但枪管里的弹药是真的。布包也拎起来了,手雷在里面闷闷地滚了一下。
他刚直起腰。
脚步声。
很多。整齐的、密集的、金属和金属互相撞击的声响从走廊深处涌过来,一大片。
张少岚握紧了枪。贺令仪弓弦拉开了半寸。
拐角处先出现的是马天骄。
迦具土跟在他身侧。
他们身后是克隆人。火红的头发一排排地涌出来,暗红色的瞳孔在灯管底下泛着光。伊芙利特型。制式突击步枪端在手里。
一面枪墙。
张少岚快速扫了一圈四周。走廊,直线,两侧是光秃秃的墙壁和紧闭的铁门。零掩体。他手里一把焊接钢管加旁边一张弓。手雷倒是有几颗,可从布包里掏出来到扔出去之间够对面把他从头到脚筛好几遍了。
马天骄在枪阵前面站住了。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双手撑地。额头抵在瓷砖上。满走廊的枪口、红发、暗红色瞳孔,在他身后排成了一面钢铁幕布。他跪在了那副幕布前面。
“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