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本的航班是早上的。
张少岚在机场免税店就开始兴奋了,挨着柜台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一排手办的时候整个人趴在了玻璃上。
“你快来看!!限定版!!国内买不到的!!”
“你钱包里有多少钱你自己清楚。”
“我就看看!”
“你每次说就看看最后都会买。”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真的就看看!”
他看了半天。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了。
“贺令仪。”
“不买。”
“我还没开口呢!!”
“你的脸已经替你说了。”
张少岚蹲在手办柜台前面,像一条被拴在宠物店门口的狗。贺令仪走过去拽了他一下。不动。又拽了一下。
“走了。要登机了。”
“你先走你先走我再看一眼——”
贺令仪叹了口气。她走到柜台前面看了一眼那个手办的价签。
然后她拿出了钱包。
“——你你你——!!”
“新婚礼物。”
“你、你给我买这个当新婚礼物??”
“嗯。以后不许再在这种东西上花钱了。听到没。”
张少岚捧着手办包装盒的样子像捧着一件什么极其珍贵的文物。
“贺令仪我爱你!!!”
“……在公共场合你能不能——”
“我爱你——!!”
“我要走了啊!你不来飞机飞了啊!”
“来了来了来了!”
飞机上贺令仪靠着窗户睡着了。张少岚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了她身上,然后打开手办包装盒,对着里面的小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路。
到了仓以后下起了小雨。
他们没带伞。或者说张少岚忘了拿伞。贺令仪问了句“伞呢”,他翻了翻背包,脸上的表情已经交代了一切。
“我就知道。”
“这个不怪我!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天——”
“你看的是哪天的预报?”
“……”
“你是不是看的昨天的。”
他没说话。
他们站在镰仓高校前站的铁道口旁边,头顶是便利店延伸出来的一小截遮雨棚。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远处的海和天糊成了一片灰蓝。
江之电的黄绿色车厢从铁道口驶过去了,雨水在车窗上滑。
“你不是说要在这里拍灌篮的pose吗。”
“下雨了拍出来不好看嘛。”
“张少岚怕拍出来不好看?”
“我有偶像包袱的好不好!”
“你的偶像包袱大概就值一把忘带的伞。”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脚边溅起来的水花。
然后他冲进了雨里。
“你干嘛!?”
他站在铁道口的栅栏旁边,雨打在头发上,T恤开始洇湿了。他脚分开,膝盖微弯,右手从腰侧扬起来——灌篮的姿势。
然后,他高高跃起。
“拍——!”
贺令仪站在棚子底下。
她举起了手机。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又一辆江之电从他身后驶过。黄绿色的车厢,灰蓝的海,一个淋在雨里摆着灌篮姿势笑得像个白痴的男人。
他跑回来了。浑身湿透了,头发滴着水,T恤贴在身上。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贺令仪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看照片,嗷了一声。
“帅不帅!!”
“跟落汤鸡似的。”
“落汤鸡也能灌篮!”
贺令仪从包里翻出了纸巾。她没有递到他手上,而是直接把纸巾按到了他脑袋上。
“擦。”
张少岚被按着脑袋擦头发。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她又抽了几张。
“你这个人,”她一边擦一边说,声音里有一种以前的贺令仪身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我长大了你就看不到灌篮了啊。”
“我不需要看你灌篮!”
“那你需要什么?”
她的手停了一下。
“笨蛋。”
她上一次这么叫他,是在舞台上,他单膝跪下来的时候。
雨继续下着。他们在那个遮雨棚底下等了很久。等到雨小了一些,才沿着海边的路慢慢走了。贺令仪的伞是从便利店买的透明伞,张少岚举着,歪的,他那边的肩膀湿了一大片但贺令仪那边倒是一滴没淋到。
他自己没发现。她发现了。
没说。
奈良是第二天。
张少岚买了鹿仙贝蹲在草地上,鹿围上来了好几只,他一手一块往两边分,分到后来饼干没了鹿还在拱他的口袋。
“没了没了!真没了!你别拱了!”
他挣脱了一只鹿的纠缠,刚要起身,另一只从后面咬住了他背包的带子。
他发出了一声超越了性别界限的尖叫。
贺令仪在后面拍了照。拍的不是他和鹿的合影,是他手舞足蹈的侧面——嘴巴张得巨大,背包带子被鹿叼着往后扯,整个人的姿态毫无尊严可言。
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叶灵。叶灵回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然后——
“多发几张!你爸也想看!”
贺令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让他自己问我要。”
叶灵没有回复。
贺令仪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温泉旅馆安排在最后一个晚上。
旅馆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布帘子,进门换拖鞋。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走廊的时候,榻榻米的草席味从格子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木头和蒸汽的气息。
房间里并排铺好了被褥,白色枕头,深蓝色的棉被。窗户推开是一小片内庭院,石灯笼旁边种着一丛矮竹。
张少岚洗完了出来,头发还湿着,浴衣的腰带系得歪歪扭扭。他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往后一仰躺平了。
“舒服——”
“你腰带歪了。”
“管它呢。”
贺令仪换了浴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张少岚从地上坐起来了。
她选了深色的。黑底,暗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头发放下来了,湿漉漉搭在肩上。腰带系得紧,勒出了腰身的弧度。
张少岚看着她。嘴张开了。
“……你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
“那你嘴怎么还张着。”
他把嘴合上了。
“你今天——”
“我今天怎么了。”
“好看。”
贺令仪的耳朵尖红了。她别过头去。
“说完了就去把你的腰带绑好!”
“你帮我绑嘛。”
“你自己不会吗!”
“我绑了好几次都是歪的嘛!”
贺令仪走过来。蹲下来。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张少岚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你干嘛!!”
“你不是让我帮你绑吗。”
“你、你先解再绑这个过程——”
“什么过程。”
“就、就是……”
贺令仪停在他腰带上的手没动。她抬起头来看他。
然后她笑了。
带着恶作剧的那种笑。那是一个妻子逗弄自己丈夫才有的笑,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任何情话都重。
“你脸红了。”
“才没有!是泡了温泉的缘故!”
“嗯。温泉的缘故。”
她帮他把腰带重新系好了。系好之后手在他腰侧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站了起来。
男汤女汤隔着竹篱笆。
张少岚靠在池沿上,露天的风吕,头顶是夜空。热气从水面上升起来,把周围的树和灯笼都糊成了朦胧的轮廓。
“你那边水温怎么样啊。”
竹篱笆那边传来水声。
“很好。”
“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热。够热。”
“嗯。这边也差不多。”
安静了一会儿。水声,虫声,远处隐约的风铃。
“贺令仪。”
“嗯。”
“什么都不想也挺好的。”
水声停了。篱笆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嗯。”
就这一个字。
张少岚把整个人都沉进了水里,只留了脸在外面。热水从下巴漫到了耳朵底下。他闭上了眼。
在国内的时候他脑子里永远有东西在转。这个月的课时够不够,贺令仪今天去见的客户靠不靠谱,冰箱里的蛋还剩几个,水龙头该不该换。
在这里。在这个离家很远很远的、连话都听不太懂的地方,泡在很热很热的水里,头顶上是异国的夜空。
他的脑子终于安静了一下。
贺令仪那边也安静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走了好久好久的路。从学生会长到休学,从跑商铺到谈客户,从算账到领证到婚礼。一直在走,一直在转。在什么地方都停不下来。
在这里。在这个被热水泡着的、什么都不用想的、隔着一道竹篱笆就能听到那个人在呼吸的地方。
她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