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令仪十四岁了。
话筒架到了她嘴巴的高度。
毕业典礼的舞台搭在操场正中间,遮阳棚的铁架子被六月的太阳晒到发烫,底下的折叠铁椅排得密密麻麻,家长和学生混在一起坐着。
话筒啸了两回,前排的人龇了龇牙。
发言稿捏在手里。但每一段的节奏都排练过了,哪里停顿哪里抬声量哪里放缓,模联辩论赛的全市决赛站过了,校里那些有的没的会议开了不知道多少场,这种场面对贺令仪来说跟做课间操差不多。
但她一直在找一张脸。
视线从第一排扫到第二排,第二排走到第三排,在靠过道的位置停住了。
贺云。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手里的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至少这一秒是扣着的。旁边坐的是校长,两个人的脑袋偶尔凑到一块儿,嘴巴在动。
来了。
攥着发言稿的手松了一点。来了就好。他是在听她讲话还是在跟老同学叙旧不重要,他来了就代表他在乎。
两年前的冬天。父亲带她去了一次北京,国贸CBD那栋写字楼的最高层。落地窗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整个北京城铺在脚底下,长安街上的车缩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两侧的建筑变成了积木,人更小,小到连脸都没有。
父亲站在落地窗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斜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盖住了她站的地方。
“我以后能不能也站在这里?像你一样?”
“女孩子,不需要那么辛苦。好好读书,提升教养,找个好人家。”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贺令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往前蹭。
但整条走廊上的人都在看她们,走过的每个人身体往旁边收,声音压低了,笑容递上来。
贺令仪重新把胸膛挺了起来。
父亲说不需要那么辛苦,可他带她来了。
从来不在家里提工作的人把她带到了这间办公室,那些同父异母的妹妹,父亲连主动抚养都不愿意。
只有她。
他一定是在等她证明自己。
毕业典礼的掌声响了很久。
贺令仪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贺云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跟校长握了握手,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然后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够了。
*
奔驰E300L停在校门口。黑色的车漆在六月的阳光底下发烫,拉开车门的瞬间冷气打在了脸上,司机早早就打开了空调。
贺令仪坐在后排右侧。贺云在左侧,上车之后手机就亮了。
“恭喜啊仪仪。”
拇指在屏幕上划着,头没抬。
“谢谢爸爸。”
小王在驾驶座上系安全带。后视镜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后排,一个看手机,一个看膝盖。
贺令仪偏了下头。
这个眼神小王见过。
每次贺令仪想跟贺云单独说什么但开不了口的时候就会朝他丢一个过来,当了贺家好几年司机,贺令仪的脾性他比贺云摸得清。
“老板,不好意思啊,我去趟洗手间,两分钟就回来。”
“嗯。”
小王打开门下了车。走之前从后视镜里又看了贺令仪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敢,把门合上了。
校门口送孩子的车排成了长龙,喇叭声和说话声从车窗外面隐隐约约传进来,被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盖了大半。
贺令仪吸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才放出来。
“爸爸。”
“嗯?”
“下个月就是企业家峰会了。”
贺云的拇指停了一下。
“嗯,不错,你还关注这个。”
心跳快起来了。
峰会那些什么商业交流社会责任承担的主题都是台面上的话,实际上就是人脉和利益。
很多老一辈的企业家都会带着自己的接班人去,带了就是给底下的人递话,我退了之后你们该对谁客气,不用明说,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够了。
“听说今年会有很多企业家带自己的子女一起去。”
贺云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项目审批什么的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抬手冲贺令仪晃了晃,意思是你继续。
手掌按在膝盖上。
“爸爸,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你去干嘛?”
没有停顿,跟条件反射一样从嘴巴里蹦出来的。
贺令仪应该接话,准备好的内容昨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但这几个字出现的速度太快了,排好队等着出场的台词全被撞散了。
“我……想趁机认识一些优秀的同龄人。见见世面。”
贺云把手机翻过来扣到了膝盖上。
他把手机扣了。这个动作在贺令仪的记忆里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出现一次都值得记下来。
“没有必要。”
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难得中考结束了,暑假你就好好玩玩吧。”
拍肩膀。家宴上出现过,放学回家出现过,生日蛋糕吹完蜡烛之后出现过。力道每次都差不多。乖,听话,到此为止。
今天到不了此。
“爸爸,我这三年不只是在学习。”
声音控制不住地往上抬了。
“中学生商业沙龙大赛,我拿了一等奖,建立的商业模型被联合利华的中国区总部采纳了。汇丰银行的中学生实习项目我也入选了,学了好几个月的金融基础和风险评估。上海APEC峰会我去当了志愿者,全程英文接待,我还——”
“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云皱着眉头。
联合利华、汇丰银行、APEC,这些名字在贺令仪的电脑里排了一行又一行,在她嘴里翻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准备时间和证书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它们全部加在一起的重量等于零。她把所有底牌甩了出来,父亲用一句未经思考的问句给她收了尾。
绷了好几天的弦断了。
“请您好好关注我!”
嗓子劈了。
“我一直都有在好好努力!”
这两句话冲出去之后贺令仪整个人都愣住了。
模联决赛、校庆五十周年、商赛答辩台上对着一排评委,哪个场合她都不会这样,但在这辆车的后座上,在空调的嗡嗡声和校门口远远传进来的喇叭声中间,她破了音。
车厢安静了好长一段。
贺云的手伸过来了,从她的头顶滑到后脑勺,跟她小时候差不多。
“我知道你学习压力大。而且也是在青春期。”
手收回去了。
“周末我们一家出去吃顿好的吧。”
青春期。
你不过是一个正在青春期闹情绪的小女孩。仅此而已。
贺令仪的肩膀拢了下来,后背靠进座椅里,整个人缩着,蜷着。
车门拉开了。小王弯腰钻进驾驶座,刚要开口,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后排。
“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把我送到公司,然后尽快带仪仪回家休息。”
小王拧钥匙,发动机转起来了。
拉下手刹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又瞥了一眼贺令仪,她低着头蜷在座位里,脸上的颜色全跑了。
小王嘴巴动了动,没出声,叹了口气,踩下油门。
奔驰E300L从校门口的车流里慢慢滑出去,前轮刚拐上马路。
路口蹿出来一辆自行车。
那辆车的年纪大概是爷爷那辈留下来的,整个车架锈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链条在护板里面哗啦哗啦地打着。
小王一脚踩死了刹车。
起步速度本来就不快,但那辆自行车还是结结实实撞上了奔驰的前引擎盖,自行车翻在侧面车轮空转着,骑车的人倒是命大,整个人飞过去在引擎盖上坐住了,盘着腿,一只手按着脑袋。
校门口所有人都围上来了。
贺令仪的头从膝盖上抬起来。
六月的阳光打在引擎盖上白花花一片,坐在上面那个人被光晃得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校服领口散着,头发乱糟糟的,浓眉毛。
手从脑袋上拿下来了,冲着挡风玻璃后面咧了一下嘴。
“张少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