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从马莉莉的房间延伸出去,淡蓝色的门板在身后嗤地合上了。马天骄两只手插回白大褂口袋里往前走,步子慢得跟在自家后院遛弯没什么两样。
迦具土从岔路口迎面走过来。
“博士。”
“嗯。”
两个人并着走,灯管的光把影子拖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您刚才对张少岚说的那句话。”
“哪句?”
“零,或者无穷。”
马天骄偏了偏头。
“隔音墙不管用了?”
“门的隔音效果确实没有您预期的那么好。”迦具土翻了一页文件。“没有偷听的意思。”
“没事。”
马天骄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习惯性地找烟,摸了个空。
“脑电波对撞建立的通道会把张少岚扔到贺令仪记忆当中最深的那些节点上去。创伤也好快乐也好,情感波动越剧烈的地方脑电波的痕迹就越深,共振自然锚在那些位置上。所以他会从一个画面跳到另一个画面,看起来跟坐时光机差不多。”
马天骄在一扇侧门前面停了一下,瞥了眼编号,没进,继续走。
“但对撞不是时光机。从幼儿园的某段记忆跳到小学一年级的某段记忆,对坐在外面的我们来说确实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可他的脑电波实打实地跨过了中间那一整段时间,那段时间的分量会完完整整地压上去,跟他真的在贺令仪的世界里活了那么久没有区别。”
迦具土攥了攥手里文件的边角。
“幼儿园到小学,小学到初中,初中到高中,一段一段往下走。待得越久,他脑子里原本属于张少岚的那些东西就会被一点一点稀释掉,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到最后他会忘了自己从哪来的,忘了进去是要干什么,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天生就属于那个世界。”
“然后永远留在里面。”
“对,这就是所谓的无穷,很浪漫吧?”
走廊拐了个弯,灯管的间距拉开了,光线暗了一档。迦具土的皮鞋声踩得紧凑,马天骄的拖鞋拖在后面,两种节拍叠在一块儿。
“博士,有件事您也许会觉得有意思。”
“说。”
“张少岚不是第一次进蜂巢。”
马天骄的拖鞋声断了半拍。
“我做背景调查时翻到了一批封存资料。十几年前蜂巢执行过一次记忆植入实验,受试者是两个平民,一个小学男孩,一个女高中生,政府以例行体检的名义秘密带进来的,事后清除了他们相关的记忆。”
“我怎么没印象。”
“当时的项目负责人不是您。实验做完之后那位负责人过不了自己那关,想把事情捅出去,然后就被处理了,项目一并封存。”
马天骄嗯了一声。在蜂巢待了这些年,“处理”后面跟的东西不需要人翻译。
“那个男孩是张少岚。女高中生是姜楠。”
马天骄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来,捏着下巴搓了两下。
“干了什么?”
“把张少岚的记忆形象植入姜楠的意识。植入的内容是一个高一男生的样子,模拟张少岚长大后,场景主要设定在学校篮球场上,之后长期追踪姜楠对外源性记忆的耐受情况。为了方便监控,政府暗地里把姜楠推进了公职系统,每半年一次体检,项目里加了脑电波检测。”
“效果呢。”
“不怎么样。姜楠对那段记忆一直很模糊,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名字也想不起来,只剩一点做过某个梦但醒来全忘了的痕迹。政府本来打算找个时机安排两人碰面,看看当面接触能不能把那段东西激活。”
迦具土把文件合上了。
“末世先来了。”
马天骄摇着头笑了。
“结果两个人还真撞上了。这算缘分还是算什么。”
“不清楚姜楠见到张少岚之后有没有想起过。”
马天骄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无所谓啦。大概率他们俩也碰不上面了。一个嘛,快要永远留在别人脑子里出不来。另一个……”
拖鞋声顿了一顿。
“李队长那个人的做派,你比我清楚。”
迦具土把文件夹紧了,什么都没说。
*
厂房把天空切成窄条,浓烟和夜色搅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姜楠贴着墙根走。右腿每迈一步大腿上那道口子就扯一下,止血带勒得够紧,血不怎么流了,但肌肉僵着,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往内拐了拐才稳住。
探照灯的光柱从厂房之间的缝隙劈过来,扫了一道,缩了回去。
高塔顶上,李剑举着夜视望远镜。绿色的画面里一个踉跄的身影从管道阴影中钻出来,猫着腰贴过一截墙面,又缩了进去。
他放下望远镜,扬起嘴角。
“找到你了,小猫咪。”